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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万舸待发时,瑾望南洋月


道历七年三月初八,天津卫大沽口。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

不是商贩,不是脚夫,是看热闹的百姓——从十里八乡赶来的庄稼汉,从北京城坐驴车来的小市民,甚至还有从通州连夜走水路来的书生,全都挤在新建的防波堤上,伸长脖子往海里瞧。

这一瞧,眼珠子都挪不开了。

五十艘新式宝船列阵海上,帆檣如林,桅杆如枪。

最大的旗舰“镇海号”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三层甲板,船首高昂的撞角包着亮铜,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船身漆成深蓝,侧舷开着一排排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半掩半露,像蛰伏巨兽的利齿。

“我的乖乖……”

一个老渔民揉着眼睛,“这、这比三宝太监的宝船还大!”

“何止大!”

旁边有个识货的商人激动道,“你看那帆!不是传统的硬帆,是西洋的软帆,还带横帆!”

“逆风也能走!”

“听说底下装了一百门炮……”

“一百门?”

“那开起炮来不得把天震塌了?”

议论声中,一队队水兵从营房列队而出。

清一色的深蓝色短打,绑腿扎得紧实,肩上扛着火铳,腰里别着刺刀。

脚步整齐划一,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领队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周大山。

他今日披了身特制的将官甲,胸前护心镜锃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身后跟着三千陆战营精锐,个个都是从九边、京营、虎贲营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晒得黝黑,眼神锐得像鹰。

“立定!”

周大山一声吼,三千人“唰”地站住,纹丝不动。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百姓们屏住呼吸,看着这支从未见过的军队——没有华丽的铠甲,没有花哨的旗帜,可那股肃杀之气,隔着一里地都能感受到。

辰时三刻,銮驾到了。

三十六骑锦衣卫开道,明黄罗伞下,小皇帝朱载重的御辇缓缓驶来。

孩子今天穿了身特制的小龙袍,坐在辇里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扶手。

苏惟瑾骑马跟在辇旁。

他今日没穿麒麟补服,换了身玄色劲装,外罩深蓝大氅,腰间悬着尚方剑。

风吹起大氅下摆,露出里面暗藏的软甲。

“皇叔,”

小皇帝小声问,“那些船……真能打到锡兰去?”

“能。”

苏惟瑾俯身道,“顺着季风,两月可达。”

“那……黑巫师厉害吗?”

“厉害。”

苏惟瑾实话实说,“所以臣才要带最精锐的将士,驾最好的船,用最利的炮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皇叔会平安回来吧?”

苏惟瑾笑了,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温和:“陛下放心,臣还要回来陪陛下读书,看陛下亲政呢。”

御辇在码头正中的观礼台前停下。

台上已站满了人。

海军提督苏惟山——这位苏家旁支的远房堂兄,如今已是统率五十艘战舰的水师统帅,面色凝重,手按剑柄。

外卫指挥沈炼从朝鲜连夜赶回,风尘仆仆,眼中却精光四射。

格物学堂的代表徐光启最年轻,才十七岁,捧着一本厚厚的航海日志,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还有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希忠等一众老将,今日都穿了戎装,站在武将队列最前。

苏惟瑾扶着小皇帝登上观礼台最高处。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味和淡淡的火药味。

五十艘战船在眼前铺开,帆檣如林,旌旗猎猎。

三万将士在码头列阵,深蓝色的军服连成一片,沉默如海。

“鸣炮——”

礼官高唱。

“轰!轰!轰!”

旗舰“镇海号”侧舷九门礼炮依次鸣响,白烟腾空,声震海天。

炮声在海湾回荡,惊起远处沙滩上的海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百姓们捂着耳朵,却没人后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这前所未见的场面。

炮声停歇,万籁俱寂。

苏惟瑾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三万将士,扫过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身边的小皇帝身上。

超频大脑在这一刻全速运转。

不是计算,是回忆。

六年前,他还是沭阳张家的书童苏小九,被逼给变态少爷当鸾童,差点一头撞死。

五年前,他中秀才,改名为苏惟瑾,字玉衡。

四年前,他连中三元,金殿传胪,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三年前,他扳倒严嵩,整肃朝纲,推行新政。

两年间,他建格物学堂,改商税,练新军,造战船……

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快如闪电,却清晰如昨。

然后,画面定格在眼前——五十艘战舰,三万精锐,身后是亿兆百姓,身边是大明天子。

六年布局,万事俱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皮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大明将士们——”

台下三万双眼睛齐刷刷望来。

“今日,我等在此,非为阅兵炫耀,非为扬威异域。”

苏惟瑾一字一句,“此次远征,只为四个字:除患安民!”

声音在海风里传得很远:

“黑巫余孽,盘踞锡兰,祸乱四海!”

“彼等勾结外洋,贩卖毒药,操控人心,屡犯我大明海疆,害我百姓,乱我朝纲!”

“更与朝中败类勾结,欲颠覆我大明江山!”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

“此等恶徒,该不该诛?!”

“该!!”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

“此等祸患,该不该除?!”

“该!!”

“今日,我大明王师跨海讨逆,当彰天威,靖海疆!”

“此去万里,可能有去无回!可能葬身鱼腹!可能血染异土!”

苏惟瑾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

“但——为大明海疆永靖,为亿兆百姓安宁,为我子孙后代太平,此战,必须打!”

“此贼,必须除!”

他抽出腰间尚方剑,剑指南方:

“诸位可愿随我,远征万里,诛灭妖邪,扬我国威?!”

“愿!!!”

三万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码头上观礼的百姓被这气势感染,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大明万胜”,紧接着,成千上万人齐声高呼:

“大明万胜!”

“靖国公威武!”

“荡平妖巢!”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连海面都被震得泛起涟漪。

观礼台上,英国公张溶老眼湿润,喃喃道:“有此军威,何愁天下不平……”

成国公朱希忠重重点头:“此战若胜,大明海疆可安百年!”

小皇帝朱载重被这场面震得小脸通红,他忽然挣开太监的手,跑到台前,踮起脚对着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朕……朕等国公凯旋!”

奶声奶气,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三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苏惟瑾也单膝跪地,郑重抱拳:“臣必扫清妖氛,早日凯旋,以报陛下隆恩!”

起身时,他望向南方海天交界处。

超频大脑中,无数数据流奔涌而过——

锡兰岛的地形图:贾夫纳半岛三面环海,只有一条陆路。

黑巫师总坛在密林深处,依山而建,分内外三层……

葡萄牙战舰的轮廓:果阿港停泊的卡拉克帆船,侧舷火炮三十门,航速快,但转向笨重……

锡兰丛林的瘴气分布:北部雨季刚过,瘴疠最盛。

格物学堂配的驱瘴丸可防寻常瘴气,但黑巫师可能培育了毒瘴……

还有赵七船队失踪前传回的最后信息:“雾区有巨物……勿近……”

以及俞大猷突发恶疾的症状:浑身发黑,口吐白沫,军医束手无策……

所有信息拼接、分析、推演。

胜算几何?

七成。

不,六成半。

黑巫师经营总坛数十年,必有诡异手段。

葡萄牙人态度暧昧,可能暗中援助。

万里远征,补给困难,水土不服,疫病可能比刀剑更致命……

但,那又如何?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六年了,从沭阳那个差点被逼死的书童,到如今执掌朝纲、统帅大军的靖国公,他哪一步不是从绝境中杀出来的?

科举时,被孙志远陷害,他凭超频大脑默写《永乐大典》选段,反败为胜。

扳倒严嵩时,满朝皆是严党,他借嘉靖之手,步步为营,终将其连根拔起。

推行新政时,士绅反对,清流抨击,他培植寒门,拉拢商人,惠及百姓,硬生生趟出一条路。

这一次,也不例外。

“国公,”

苏惟山走过来,低声道,“吉时已到,该起锚了。”

苏惟瑾收回目光,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观礼台——英国公、成国公等老将朝他抱拳致意;沈炼、徐光启等年轻一辈目光灼灼;小皇帝挥着小手,眼圈有点红。

还有码头远处,那些自发来送行的百姓。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双手合十,有人高举着自家做的干粮、咸鱼,想往前递又不敢……

民心如此,夫复何求?

苏惟瑾转身,大步走向栈桥。

深蓝大氅在身后扬起,像一面旗帜。

旗舰“镇海号”的船首,苏惟瑾迎风而立。

脚下甲板传来沉闷的震动——起锚了。

粗大的铁链哗啦啦从海底提起,带着淤泥和海草。

帆缆手爬上桅杆,解开缆绳,巨大的软帆“哗”地展开,灌满了东南风。

“启航——”

苏惟山站在指挥台上,嘶声高喊。

“启航!!”

号令一层层传下去。

五十艘战舰依次起锚,调整帆向,缓缓驶离码头。

船身推开海水,泛起白色浪花,在晨光下粼粼闪光。

岸上,三万将士列队敬礼。

百姓们挥舞着手臂,喊着听不清的祝福。

小皇帝被太监抱着,一直挥着小手,直到船队变成海面上的黑点。

苏惟瑾没有回头。

他望着前方无垠的蔚蓝,超频大脑中,远征路线图清晰展开:出渤海,经黄海,过东海,穿台湾海峡,入南海,经占城、满剌加,最后抵达锡兰。

全程八千余里,顺风两月,逆风……

“国公,风势很好。”

苏惟山走过来,“照这个速度,十天可到福建,补给后直下南洋。”

“嗯。”

苏惟瑾点头,“告诉各船,严格执行防疫条例。”

“饮水必须煮沸,食物每日检查,发现有呕吐、发热者,立即隔离。”

“是。”

“还有,”

苏惟瑾顿了顿,“夜间值更,加双岗。”

“尤其注意海面异常——赵七船队遇到的‘雾区’,可能不只锡兰有。”

苏惟山神色一凛:“您是说……”

“黑巫师能经营数十年,必有海上传讯之法。”

苏惟瑾望向远海,“这一路,不会太平。”

正说着,徐光启抱着航海日志匆匆跑来,少年脸上满是兴奋:“国公!学生刚才观测星象,结合葡萄牙人的海图,重新计算了航线!”

“如果从吕宋岛西侧绕行,虽多走三百里,但可避开东北季风最强区域,总体航程能缩短五天!”

苏惟瑾接过日志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算式,还有手绘的洋流图。

“准。”

他拍拍徐光启肩膀,“去跟苏提督细说。”

“是!”

少年雀跃着跑向指挥台。

苏惟瑾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满怀热血,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世界。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只有超频大脑。

而现在,他有五十艘战舰,三万精锐,整个大明作后盾。

“国公,”

周大山瓮声瓮气地走过来,这汉子第一次坐海船,有点晕,脸色发白,“咱们……真能打赢吧?”

苏惟瑾笑了:“怎么,怕了?”

“不怕!”

周大山一挺胸,“就是……就是这船晃得厉害,心里没底。”

“习惯就好。”

苏惟瑾望向南方,“大山,你知道这趟远征,最难的是什么吗?”

“是……是黑巫师的妖法?”

“不。”

苏惟瑾摇头,“是人心。”

他轻声道:“三万将士,离乡万里,思乡之情会像野草一样蔓延。”

“海上枯燥,疫病横行,一点流言就可能引发营啸。”

“到了锡兰,面对从未见过的丛林、瘴气、怪树,恐惧会消磨斗志。”

“那咋办?”

“所以要有信念。”

苏惟瑾转身,看着周大山,“让每个将士都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朝廷打仗,是在为爹娘、妻儿、家乡打仗。”

“黑巫师贩毒,害的是大明百姓;黑巫师勾结外洋,断的是大明的商路——断了商路,你家婉妹的绸缎庄就没了生意,你手下的兄弟就没了饷银。”

周大山愣了片刻,重重点头:“俺懂了!”

他转身跑向船舱,大概是去跟陆战营的弟兄们“讲道理”了。

苏惟瑾笑了笑,继续望向海面。

日头渐高,海天一色,蔚蓝得让人心醉。

舰队排成“人”字形,旗舰在前,战列舰护两翼,补给舰居中,浩浩荡荡向南驶去。

风吹过耳畔,带来远方的气息。

恍惚间,苏惟瑾仿佛看到了锡兰岛上的密林,看到了黑巫师总坛那狰狞的石堡,看到了那些穿着黑袍、面戴青铜面具的身影。

也看到了这一战之后——

南洋商路畅通,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远销四海。

水师威震远洋,红毛夷、佛郎机再不敢觊觎中国。

新政推行无阻,格物之学遍地开花,百姓安居乐业……

那一日,会来的。

他握紧剑柄,眼中闪过坚定。

无论前方是风暴、是迷雾、是妖法,还是尸山血海,这条路,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六年前那个在张家柴房里发誓要出人头地的书童。

为了那些在长生牌位前为他祈福的百姓。

也为了身边这些,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将士。

“传令全队——”

苏惟瑾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升旗,唱军歌!”

“得令!”

旗手爬上主桅,升起一面巨大的明黄龙旗,旁边是靖海军的深蓝军旗。

各船相继升旗,五十面旗帜在碧海蓝天间猎猎飞扬。

然后,不知从哪艘船开始,粗犷的歌声响了起来: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渐渐汇成一片: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三万人的歌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浪声,在海天之间回荡,豪迈、悲壮,又充满希望。

苏惟瑾闭上眼睛,听着这歌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是啊,千里征途不回头。

这一去,不荡平妖巢,誓不还乡!

舰队南下第七日,过东海,入台湾海峡。

是夜,月明星稀,海面平静如镜。

值更水手忽然发现,东南方向出现一片诡异绿光,如鬼火般在海面飘荡,缓缓向舰队靠近。

苏惟瑾被叫醒,登上甲板时,绿光已近至三里。

透过望远镜,能看清那是一片发光的浮游生物,但排列极不自然——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骷髅图案,骷髅眼窝处,两点红光忽明忽暗,像在凝视舰队。

更骇人的是,所有罗盘在这一刻疯狂转动,指向完全混乱。

经验丰富的老舵手也失了方向,惊呼:“鬼打墙!”

“这是鬼打墙!”

几乎同时,船底传来“咚、咚”的撞击声,似有巨物在下方游弋。

几个胆大的水手探头下望,借着月光,隐约看到数条巨大的黑影在海中穿梭,形似海蛇,却比海蛇粗十倍,长百尺!

徐光启脸色发白,颤声道:“国公,这、这不像自然现象……”

苏惟瑾盯着那片骷髅绿光,超频大脑疯狂运转。

忽然,他想起赵七密报中那句“雾区有巨物”,又想起严世蕃死前癫狂的嘶喊:“嵬名大师说……他在海上等你……”

原来,黑巫师的欢迎仪式,从出航第七日就开始了。

而这,恐怕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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