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日本遇“倭商”,瑾布反间局
二月底的九州岛,樱花还没开,海风已经带着暖意。
长崎港外,十几条朱印船(注:日本特许从事海外贸易的船只)正排队入港。
码头上熙熙攘攘,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商贩、挎着武士刀的浪人、还有穿着袈裟的和尚——日本战国乱世,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可能有。
港口东头有家“丸屋”商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姓丸山,专做中日贸易。
这会儿他正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伙客人进门——五个穿着明国服饰的商人,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自称王掌柜。
“王掌柜,请请请!”
丸山操着生硬的汉语。
“上好的抹茶,刚到的!”
王麻子大咧咧坐下,左右两个随从手按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家伙。
他接过茶碗,啜了一口,皱眉。
“这什么味儿?”
苦不拉几的。
“这是日本的茶道……”
丸山赔笑。
“行了行了。”
王麻子摆摆手。
“说正事。”
上次那批货,岛津大人可还满意?
“满意!非常满意!”
丸山眼睛发亮。
“岛津大人说了,那二十支铁炮(注:日本对火绳枪的称呼)准头好,比葡萄牙人卖的强!”
问还有没有更多?
“要多少有多少。”
王麻子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不过……”
他压低声音。
“价钱嘛,得涨三成。”
“三成?!”
丸山脸一苦。
“这……这也太高了!”
“高?”
王麻子冷笑。
“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行情。”
大明海关查得严,咱们兄弟可是提着脑袋在运货!
三成,一分不能少。
不要拉倒,大友家、龙造寺家可都等着呢。
丸山咬牙想了想,重重点头。
“好!三成就三成!”
但要一百支,下个月就要!
“痛快!”
王麻子拍拍他肩膀。
“老规矩,三成定金,货到付清。”
正说着,商馆门帘一挑,又进来个人。
这人三十出头,黑瘦精悍,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头戴方巾,一副寻常明商打扮。
他进门就拱手,用带闽南口音的官话道。
“丸山老板,上回说的那批生丝……”
丸山忙起身。
“林老板来了!快坐快坐!”
转头介绍。
“这位是福建来的林水生林老板,专做生丝买卖。”
这位是王掌柜,也是明国来的。
林水生——正是外卫派往日本的细作组长——笑着拱手。
“王掌柜,幸会幸会。”
王麻子打量他几眼,敷衍地拱拱手。
“幸会。”
林水生也不在意,坐下跟丸山谈生意。
他话说得地道,对生丝的品级、价钱、海运损耗门儿清,一看就是老行商。
谈完正事,他状似随意地问。
“丸山老板,听说岛津大人最近在招兵买马?”
丸山瞥了王麻子一眼,干笑。
“这个……不太清楚。”
王麻子却来了兴趣。
“林老板也对打仗感兴趣?”
“赚钱嘛。”
林水生嘿嘿一笑。
“这年头,什么买卖最赚钱?”
军火!
可惜我没门路,不然也弄点铁炮、火药来卖卖。
王麻子眼中闪过警惕。
“林老板想干这个?”
“想想罢了。”
林水生叹口气。
“没路子啊。”
王掌柜要是有门路,拉兄弟一把?
分成好说。
王麻子没接话,只淡淡道。
“这买卖风险大,掉脑袋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林水生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瞒王掌柜,我在月港有门路,能弄到上好的广铁(注:广东产的铁料),造出来的铁炮,比市面上那些强多了!”
王麻子眼皮一跳。
接下来几天,林水生刻意接近王麻子。
今天请他喝酒,明天送他福建带来的桂圆干。
王麻子起初戒备,但见林水生态度诚恳、出手大方,渐渐放松了警惕。
这晚,两人在长崎最大的妓院“吉原屋”喝酒。
王麻子喝得满面红光,搂着个艺妓,舌头都大了。
林水生又灌了他几杯,装作随意问。
“王老哥,你们那铁炮……到底从哪儿弄的?”
价钱那么低,还能赚钱?
王麻子醉眼朦胧,嘿嘿笑道。
“老弟……这你就不懂了。”
咱们……咱们有“上头”!
“上头?”
“陈爷!听说过没?”
王麻子压低声音,喷着酒气。
“陈爷上头还有‘大师’!”
大师说了……扶植日本这些大名,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
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咱们再……
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反攻大明!”
林水生心头剧震,面上却装出惊讶。
“反攻大明?”
这……能成吗?
“怎么不成!”
王麻子一拍桌子。
“大师神通广大!”
朝鲜、蒙古、女真……到处都有咱们的人!
等时机一到,四面起火,大明顾得过来吗?
他又灌了一杯,嘟囔道。
“就是……就是最近海上查得严。”
上个月丢了一船货,他娘的……
林水生赶紧给他斟酒。
“王老哥慢慢喝。”
对了,陈爷……是不是叫陈瞎子?
“你咋知道?”
王麻子一愣,酒醒了两分。
“嗨,道儿上听过名号。”
林水生笑。
“不是说被朝廷抓了么?”
“抓了个替身!”
王麻子得意。
“真正的陈爷,早到日本了!”
就在……就在……
他忽然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那晚,林水生把烂醉的王麻子送回住处,自己回到租住的小院,立刻用密写药水写下情报:
“王麻子,黑巫师下属,属陈瞎子一系。供称:黑巫师意图扶植日本大名,促其内耗,待时机成熟联合朝鲜、蒙古、女真反攻大明。陈瞎子本人在日本,具体位置未明。请求指示。”
情报用信鸽先发到对马岛(日朝间的岛屿)的中转站,再从那里快船送往月港,最后八百里加急进京。
……
三月初十,北京文渊阁。
苏惟瑾看着林水生的密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陆松在一旁道。
“国公,看来黑巫师的海外网络比咱们想的还大。”
朝鲜、蒙古、日本……这是要包围大明啊。
“不是包围,”
苏惟瑾摇头。
“是消耗。”
让日本战国大名互相打,消耗日本的国力;挑动蒙古南下,消耗大明的边军;控制朝鲜,作为跳板。
等各方都疲了,他们再出来摘果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林水生说能弄到广铁……这是个机会。”
将计就计,让他伪装成也想发战争财的明商,接触王麻子,表示能提供更精良的火铳。
“真给他们火铳?”
周大山急道。
“给。”
苏惟瑾冷笑。
“给咱们淘汰的旧货。”
神机营不是刚换装新式米尼枪么?
那些老旧的鸟铳、三眼铳,翻修一下,刷层新漆,当‘精良火铳’卖给他们。
陆松眼睛一亮。
“还能在里头做点手脚?比如……容易炸膛?”
“不。”
苏惟瑾摆手。
“那样太明显。”
就给他们正经的旧货——但比他们现在卖的要好。
这样他们才会信,才会要更多。
咱们趁机摸清他们的运输路线、接头方式、背后的真正主使。
他顿了顿。
“同时,密令海军提督苏惟山:加强东海巡逻,尤其对马海峡、琉球群岛一线。”
凡走私军火船,一律扣押。
但记住——要‘偶然’查获,不能让他们怀疑是咱们故意针对。
周大山挠头。
“这……这分寸不好把握啊。”
“所以得演得像。”
苏惟瑾道。
“让水师的弟兄扮成海盗,黑吃黑。”
抢了货,沉了船,不留活口。
黑巫师丢了货,只会以为是运气不好,或是其他势力截胡,不会想到是朝廷布的局。
陆松抚掌。
“妙!这样既断了他们的军火来源,又不打草惊蛇!”
苏惟瑾坐下,提笔写密令。
写罢,他看向窗外——春雪已化,柳枝抽芽。
“骊山那边……有消息么?”
他忽然问。
周大山脸色一肃。
“有。”
白莲社的人已经潜入乾陵外围,咱们的人盯着。
鲁小锤和李文渊被‘请’去了,但按您的吩咐,咱们的人混在里面,随时能救出来。
“腊月廿三……”
苏惟瑾喃喃道。
“没几天了。”
他想起鲁小锤梦中画出的祭祀坛城图,想起白狄骨符上的符文,想起黑巫师在朝鲜的“圣血丹”,想起日本这伙人所谓的“反攻大明”……
这些散落的碎片,背后一定有一条主线。
一条关乎大明国运的主线。
……
三月十五,长崎。
林水生收到了密令。
看完后,他烧掉绢布,深吸一口气。
扮成贪婪的军火商?
这角色他擅长。
几日后,他约王麻子在茶屋见面。
“王老哥,上回说的那事……有眉目了。”
林水生压低声音。
“我在月港的兄弟回信了,说能弄到一批广造铁炮,都是军中的货色,比市面上的强得多!”
王麻子眼睛一亮。
“多少?什么价?”
“一百支,三个月内交货。”
林水生道。
“价钱嘛……”
他比了个数。
王麻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
林水生凑近。
“这批货,射程多三十步,准头高,还不容易炸膛。”
你转手卖给岛津家,翻个倍不成问题!
王麻子沉吟片刻。
“我得先看看样货。”
“样货已经上路了。”
林水生道。
“下个月到对马岛。”
老哥要是有意,咱们一起去验货?
“成!”
王麻子拍板。
“要真是好货,以后咱们长期合作!”
两人又密谈许久,约定了接头暗号、交易地点。
等王麻子走后,林水生回到住处,立刻写密报:
“鱼已上钩。下月对马岛验货,届时或可见到更高层人物。”
……
与此同时,东海海面上。
五艘挂着“丸屋”商旗的朱印船,正悄悄驶往九州。
船舱里,堆着五十个木箱,里面是崭新的“广造铁炮”——实则是大明兵仗局翻修的旧鸟铳,刷了层桐油,看着光亮。
船老大是个独眼龙,姓陈,是陈瞎子的远房侄子。
他站在船头,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心里盘算着这趟能赚多少。
忽然,瞭望的水手惊呼。
“有船!三艘!冲咱们来了!”
独眼龙一惊,抓起单筒望远镜望去——只见三条快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头没挂旗,船上的人穿着杂乱,手里却拿着明晃晃的刀枪。
“海盗?!”
他怒吼。
“加速!甩掉他们!”
但商船载着重货,哪里跑得过快船。
不过一刻钟,三条快船就追上了,钩索甩过来,钩住船舷。
几十个蒙面大汉跳上船,见人就砍。
独眼龙拔刀抵抗,可他手下虽然也悍勇,却敌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海盗”。
不过半柱香时间,船上抵抗的十余人全被砍翻,剩下的水手跪地求饶。
“货在哪儿?”
一个首领模样的蒙面人用生硬的日语问。
独眼龙咬牙不答。
那首领也不废话,一刀砍了他一条胳膊。
“在……在底舱!”
独眼龙惨叫。
“海盗”们搬走所有木箱,又把船凿了几个窟窿,这才扬长而去。
等“海盗”船消失在夜色中,独眼龙瘫在甲板上,看着渐渐下沉的船,欲哭无泪。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条走了三年的秘密航线,怎么突然就有海盗了?
……
五日后,长崎。
王麻子接到消息时,脸都白了。
“全……全被劫了?!”
报信的人哭丧着脸。
“陈爷的侄子都丢了条胳膊!”
船沉了,货没了,死了十二个弟兄……
王麻子瘫坐在榻榻米上,冷汗涔涔。
五十支铁炮啊!
那是要交给岛津家的定金!
现在货没了,钱赔了不说,得罪了岛津家,以后还怎么在九州混?
“谁干的?!”
他吼道。
“不……不知道。”
看手法像倭寇,可倭寇一般不劫朱印船啊……
王麻子忽然想起林水生的话:
“这年头海上不太平……”
难道真是运气不好?
他咬牙。
“给我查!查出来是谁,老子剥了他的皮!”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五十箱“铁炮”,已经被运到了月港水师的仓库里。
苏惟山看着这些翻新货,咧嘴笑了。
“国公爷这招黑吃黑,真绝。”
他对副将道。
“清点一下,回头发给沿海卫所当训练用。”
“那……那些‘海盗’弟兄?”
“赏!每人二十两银子,放假三天!”
苏惟山大手一挥。
“告诉他们,下个月还有活干——对马岛那边,还得演一场呢。”
窗外,海鸥掠过。
一张针对黑巫师海外网络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对马岛的陷阱,也即将布好。
对马岛验货之约将至,林水生能否见到黑巫师更高层人物?
沉船事件虽被伪装成海盗劫掠,但陈瞎子会否起疑?
更棘手的是,王麻子在焦头烂额之际,突然接到“陈爷”密令:暂停一切军火交易,所有人员隐匿——难道黑巫师察觉了什么?
与此同时,朝鲜传来噩耗:国王李峼突然病重昏迷,世子监国,但朝政已被亲黑巫师的官员把控!
沈炼在宋麟寿安排下虽见到了世子,可世子年幼,身边全是眼线。
而骊山那边,腊月廿三只剩两日,白莲社已集结完毕,鲁小锤和李文渊被带到了乾陵入口——这两个少年在浑然不觉中,正被推向一个千年阴谋的核心!
苏惟瑾坐镇京城,东西北三线同时告急,他能否统筹全局,在四方火起前掐灭火源?
黑巫师、白莲社、白狄遗民、倭国势力……这些看似分散的敌人,是否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同时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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