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盐政试新政,瑾以“票”代“引
三月初三,皇极殿春寒料峭。
殿中炭盆烧得通红,可坐在御案下首的户部尚书王杲,却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六十一岁的老尚书,弘治十八年的进士,在户部待了二十八年,从主事一路熬到尚书,自诩是“最懂钱粮”的人。
可此刻,他握着笏板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站在他对面的苏惟瑾,刚说了一段让他心惊肉跳的话。
“……故臣请改盐政,废‘开中法’,行‘盐票制’。”
苏惟瑾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
“凡大明子民,无论士农工商,只要向所在州县缴纳定额银钱,即可领‘盐票’。”
凭票至盐场提盐,按票缴税,自由贩售。
话音刚落,朝堂就炸了。
不是议论纷纷,是炸开了锅。
“荒唐!”
王杲第一个跳出来,老脸涨红。
“盐政乃祖宗成法,自洪武年间实行‘开中法’,至今一百六十年!”
岂能说改就改?!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激愤。
“开中法,令商人运粮至边关,换盐引以提盐——此乃‘以盐养边’之良策!”
边关有粮,国库有税,百姓有盐,三全其美!
如今改什么‘盐票’,让商人直接买票提盐,那谁还愿意运粮去边关?
边军吃什么?!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官员点头。
都察院一个御史出列附议。
“王尚书所言极是!”
盐政关乎边防,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轻改!
另一个工部侍郎也道。
“盐引由朝廷核发,方能控制盐量、稳定盐价。”
若人人可买票贩盐,岂不乱套?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王尚书说开中法是‘三全其美’——那好,本公问几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去年九边共需军粮三百万石,商人实运几何?”
王杲一愣。
“这……约两百四十万石。”
“缺的六十万石,朝廷是不是又拨了八十万两银子,从民间购粮补上?”
苏惟瑾追问。
“那是……那是特殊情况……”
“第二,”
苏惟瑾竖起第二根手指。
“去年盐引共发十万引,但实际到盐场提盐的,只有六万引。”
剩下四万引哪去了?
王杲额头冒汗。
“这……盐引流转需要时间……”
“不是流转。”
苏惟瑾冷笑。
“是被勋贵、官员、巨贾囤积居奇,倒手转卖,一张盐引能被炒到原价的三倍!”
真正运粮的商人拿不到引,拿到引的不运粮——这叫‘以盐养边’?
满殿寂静。
苏惟瑾走到王杲面前,直视着他。
“王尚书,您是户部堂官,这些数据您真不知道?”
还是知道了,不敢说?
王杲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本公有确切账目。”
苏惟瑾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转身呈给御案后的小皇帝。
“陛下请看——这是锦衣卫暗查半年的结果:去年盐税收入二百八十万两,其中一百二十万两被中间环节侵吞。”
盐引倒卖的利益链上,牵扯到的勋贵二十七家、官员四十三人、巨商六十八户,名单在此。
小皇帝朱载重好奇地翻开册子——他识字还不多,但看得懂数字。
看到“二百八十万两”、“一百二十万两”这些数字时,小嘴张成了圆形。
苏惟瑾继续道。
“若行盐票制,商人省去运粮环节,直接买票贩盐。”
盐票明码标价,每票十两银,可提盐二百斤。
预计每年可售盐票五十万张,得银五百万两,扣除盐场成本、运输损耗,净入国库四百万两——比现在多收一百二十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而且,因中间环节减少,盐价可降三成!”
百姓买盐,每斤能省五文钱!
王尚书——
他转身看向王杲,目光如刀。
“您是愿意国库多收一百二十万两、百姓吃上便宜盐,还是愿意维持现状,让那一百二十万两继续养肥那些倒卖盐引的蛀虫?!”
这话问得诛心。
王杲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苏惟瑾说的是事实。
开中法实行百年,早已弊病丛生。
盐引成了权贵们的投机工具,边关军粮常闹亏空,盐税年年收不足,百姓吃的是高价盐——这些,他这个户部尚书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敢改。
为什么?
因为盐引利益链上,有他王家的远亲,有他座师的族人,有他同年故旧的门生……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动不了。
现在,苏惟瑾要动。
而且要动得彻彻底底。
“陛下!”
王杲忽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祖宗成法不可废啊!”
盐政关乎国本,贸然改制,恐生大乱!
老臣……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多是靠着盐引发家的勋贵、或与盐商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官员。
小皇帝被这场面吓住了,小手扒着御案,不知所措。
苏惟瑾却笑了。
他走到王杲面前,弯腰扶他——没扶动,老头子倔着跪在那儿。
“王尚书,”
苏惟瑾轻声道。
“您说改制恐生大乱。”
那本公问您——是让那些蛀虫继续啃食国本乱,还是刮骨疗毒、根除弊政乱?
王杲浑身一颤。
“您怕乱,本公也怕。”
苏惟瑾直起身,朗声道。
“所以本公提议——先在长芦盐场试行。”
长芦盐场产量占全国三成,若试行成功,再推广全国;若有不妥,及时调整。
这叫‘试点推行’,不是一刀切。
他看向小皇帝。
“陛下,您觉得如何?”
朱载重眨眨眼,小声问。
“国公……试行的话,能多收银子么?”
这孩子自从亲政(名义上),最关心的就是国库——因为苏惟瑾告诉他,国库有钱才能造大炮、办学堂、修水利。
“能。”
苏惟瑾肯定道。
“长芦盐场若行盐票制,预计今年可多收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小皇帝眼睛亮了,伸出三根手指比划。
“能造……造多少门炮来着?”
“够造一百门新式红夷大炮,或者建三所格物大学。”
苏惟瑾微笑。
“那……那就试行!”
朱载重脆生生道。
“准奏!”
“陛下圣明!”
苏惟瑾躬身。
王杲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
退朝后,文渊阁东厢房。
苏惟瑾摊开长芦盐场的舆图,对围坐的几人道。
“盐票制要成功,关键有三:一、严打私盐,不能让私盐冲击官盐市场;二、控制盐票发放量,避免盐贱伤场;三、确保盐票流转顺畅,不能让票也变成炒作物。”
周大山挠头。
“公子,这私盐……可不好打。”
长芦盐场周边,大大小小的私盐贩子几十伙,有的跟地方官勾结,有的甚至养着亡命徒。
“所以设‘盐政稽查队’。”
苏惟瑾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从虎贲营调三百精锐,配快马、劲弩,分五队巡查。”
凡查获私盐,贩盐者重罚,买盐者轻罚——要让百姓知道,买私盐不划算。
陆松道。
“盐票发放,可由户部派专员驻场,每日定量。”
商人买票,当场登记姓名、籍贯、购票数,防止囤积。
“还要设‘盐票交易所’。”
苏惟瑾补充。
“商人若临时不想贩盐,可凭原票到交易所按原价九成五退回银钱。”
这样盐票就有流动性,不会死囤在手里。
一直沉默的苏惟奇忽然开口。
“公子,那些靠倒卖盐引吃饭的人……怕是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
苏惟瑾淡淡道。
“所以调你去长芦,任盐政提举,正五品。”
带一百锦衣卫好手,专司弹压。
苏惟奇一愣——他原本是苏惟瑾的书童,这些年跟着办事,识文断字,也历练出来了,可突然当五品官……
“怎么,不敢?”
苏惟瑾看他。
“敢!”
苏惟奇挺胸。
“公子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好。”
苏惟瑾拍拍他肩膀。
“记住,盐政改革是试金石。”
成了,往后茶政、铁政、漕运都能改;败了,反对派就会反扑。
你肩上的担子,重。
“惟奇明白!”
……
三月十五,诏令颁行。
长芦盐场所在的沧州城,一夜之间贴满了告示。
百姓围观看热闹,识字的大声念:
“……自即日起,长芦盐场试行‘盐票制’。”
凡大明子民,皆可至沧州盐政司购买盐票,每票银十两,凭票至盐场提盐二百斤……
严打私盐,举报有赏……
盐商们炸了锅。
有拍手叫好的——多是那些没有门路搞到盐引的小商贩。
以前他们得从大盐商手里高价转买盐引,现在能直接买票,成本降了三成!
也有如丧考妣的——正是那些靠着倒卖盐引发家的豪商。
沧州最大的盐商刘半城,当夜就在府里摔了七八个花瓶。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红着眼对几个心腹道。
“苏惟瑾这是要咱们死!”
“老爷,怎么办?”
“怎么办?”
刘半城冷笑。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私盐的路子,不是还在么?
他查?
沧州这么大,他查得过来?
他压低声音。
“去联系‘海里蛟’那伙人,告诉他们,这个月的私盐,我加价三成收!”
还有,给盐场的灶户(盐工)传话——谁要是敢按新规矩交盐,别怪我不客气!
……
三月二十,苏惟奇到任。
沧州盐政司是个破旧衙门,前任提举早被架空了,整个衙门就三个老吏、五个差役,平日里除了喝茶就是晒太阳。
苏惟奇带来的一百锦衣卫,把衙门里外收拾一新。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衙门口立了块大木牌,上面明码标价:
“盐票:十两银/张,每张提盐二百斤。”
每日发售五百张,辰时开售,售完即止。
第二件事,组建盐政稽查队。
三百虎贲营精锐一到,分成五队,马不停蹄开始巡盐。
第三件事,召集盐场所有灶户,当场宣布。
“自今日起,盐工工钱涨三成,每日供两顿干饭,月底结清,绝不拖欠。”
灶户们将信将疑。
但三天后,第一批领到足额工钱的老灶户热泪盈眶——他们被盐商克扣工钱太久了。
人心,开始向新法倾斜。
……
三月廿五,第一次冲突爆发。
稽查队在渤海湾截获三船私盐,抓了二十多个私盐贩子。
审问得知,货主正是刘半城。
苏惟奇亲自带人包围刘府。
刘半城站在门口,身后是几十个家丁护院,个个手持棍棒。
他冷笑。
“苏提举,抓人要讲证据。”
你说那私盐是我的,盐上写我名字了?
苏惟奇也不废话,一挥手。
锦衣卫抬出几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本。
“这是从你城外货栈搜出来的。”
苏惟奇拿起一本。
“上面清楚记着:嘉靖二十四年三月十八,付‘海里蛟’白银三千两,购私盐六百担。”
刘老板,要念给你听么?
刘半城脸色骤变——那些账本他明明藏在密室,怎么会……
“拿下!”
苏惟奇厉喝。
锦衣卫一拥而上。
刘家家丁想反抗,可哪是精锐的对手?
不过片刻,刘半城被铁链锁住,几十个家丁全被打翻在地。
沧州城轰动了。
盐商们这才明白,这位新来的提举,是动真格的。
……
四月初,长芦盐票制试行满半月。
沧州盐政司报来第一份数据:售盐票七千五百张,收银七万五千两;查获私盐一千二百担,抓捕私盐贩八十三人;盐场产盐量增两成,灶户工钱全数发放。
同时,市面盐价从每斤三十文,降到二十五文。
消息传回北京,苏惟瑾在早朝上公布了数据。
王杲垂着头,一言不发。
小皇帝高兴得拍手。
“真好!多收银子了!”
苏惟瑾趁热打铁。
“陛下,盐票制初显成效。”
臣请逐步推广——下一阶段,可在山东、两淮盐场试行。
“准!”
朱载重小手一挥。
退朝时,王杲颤巍巍走到苏惟瑾面前,深深一揖。
“国公爷……”
他声音嘶哑。
“老臣……服了。”
苏惟瑾扶住他。
“王尚书,改革不是要打倒谁,是要让国家更好。”
您若愿意,盐政推广之事,还需您这样的老成之人掌舵。
王杲老眼含泪,重重点头。
……
然而,就在盐政改革顺利推进时,四份密报同时送到文渊阁。
陆松脸色凝重地呈上。
“第一份,骊山:白莲社已集结二百余人,于乾陵外围设祭坛。”
鲁小锤、李文渊被带到祭坛中央,按他们画出的图纸,开始破解地宫入口机关——预计两日内可破。
“第二份,朝鲜:国王李峼于三日前驾崩,世子年幼,领议政金安老(黑巫师控制)摄政。”
沈炼身份疑似暴露,遭三次暗杀未遂。
宋麟寿被软禁。
“第三份,日本:对马岛验货之约,黑巫师高层‘陈爷’未现身,只派替身。”
林水生察觉有诈,未暴露身份。
但黑巫师似有察觉,开始收缩海外网络。
“第四份,蒙古:牛二传讯,‘白狄’与巴特尔汗正式结盟。”
开春后,将联合出兵攻打大同。
边境已见小股游骑骚扰。
苏惟瑾看着这四份密报,闭目沉思。
东西南北,四方告急。
白莲社要开乾陵地宫,黑巫师要控制朝鲜,倭国势力在蛰伏,蒙古铁骑将南下……
而这些,似乎都在同一个时间点爆发。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传令。”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杀意。
“骊山按原计划收网。”
朝鲜,令驻朝明军戒备,必要时武力介入。
日本,让林水生撤回国。
蒙古……
他顿了顿。
“令宣大总督严加防范。”
同时,让牛二设法……在‘白狄’与巴特尔汗之间,制造点嫌隙。
“是!”
陆松领命而去。
苏惟瑾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
春风和煦,可他心中却涌起寒意。
这些看似分散的敌人,这些同时发难的攻势……
背后,一定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控。
而这只手的目的,恐怕不只是颠覆大明。
是要……改天换地。
四方势力同时发难,时间点高度吻合!
难道黑巫师、白莲社、白狄遗民、倭国势力背后真有统一指挥?
这只“更大的手”究竟是谁?
乾陵地宫开启在即,鲁小锤和李文渊这两个“火种”会被如何利用?
朝鲜政权落入黑巫师之手,大明该如何应对?
蒙古铁骑即将南下,边关烽火将起。
而此刻,苏惟瑾在整理盐政数据时,无意中发现一条蹊跷线索:长芦盐场近几年失踪的灶户竟达三百余人,据家属说,都是“被外地商队高薪雇走”,而雇人的商队标志,与黑巫师在朝鲜活动时用的商旗图案有七分相似!
这些灶户被弄去哪儿了?
难道与黑巫师的某个大计划有关?
更骇人的是,锦衣卫在沧州搜查刘半城别宅时,在地下密室发现半张残破的矿图,上面标注的矿脉位置,竟与沈炼从朝鲜带回的、黑巫师在辽东秘密开采的金矿图……完全吻合!
盐商、灶户、金矿、黑巫师——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正在交织成一张更可怕的网。
苏惟瑾能否在四方火起前,找到那只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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