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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荒原恶鬼】


第317章  【荒原恶鬼】

    沙砾和碎石堆砌在巨大的石之荒漠上,形成了数以千计的大小丘陵。从上方俯瞰,干枯而粗糙的岩灰色地面如同巨兽的皮肤,皮的裂纹中栖息著恶魔的蛆虫。

    「杂种!混蛋!恶魔!」恶毒的咒骂声在丘陵背后的阴影里回荡,「无耻的骗子!发臭生蛆的苍蝇坨子!狗啃的行尸!」

    「怪物!病瘟的猪猡!」声音干哑,微弱,传出几十米就被风吹散。其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憎恨与愤怒用于掩饰心底深处不断翻涌的恐惧。

    鲁恩尼感到一阵懊恼,懊恼自己早年参军失败就一怒离家,连正经学院都没读完,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么几句脏话活人们最恶毒的咒骂也不过是将对方称为腐烂的秽物,亵渎的沤烂怪胎,但对死灵来说,这些句子只是平淡乏味的陈述事实。

    断臂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失去的手臂和血液不会填补回来。铜魔鬼夺走了自己的手臂,但又给自己强行灌了两口治愈魔药这迫使鲁恩尼维持在失去双臂的虚弱废人状态,但又不至于立刻昏迷与死亡。

    腐烂的十几具死尸在风里矗立著,用冥铜钉和皮绳牵拉固定著恶臭的身躯,拄著用腿骨和冥铜刃制造的粗糙武器。

    它们微微歪头,黏连的漆黑眼洞和涣散的溃烂眼球旋转著,注视著一旁不断咒骂的重伤俘虏。

    君主没有给出新命令,所以它们仍然执行著上一条命令看守俘虏。

    四个受伤的冒险者坐倒在地,被捆缚在四根木桩上。他们的双腿被冥铜长钉贯穿腿骨,手臂被皮绳倒捆在背后。两根满是倒刺的冥铜长钉刺穿了他们的肩胛骨、掌心和膝盖:鲜血顺看钉子滴落:涂抹在乌黑的腥臭木桩表面一显然:这就是木桩变成黑色的原因。

    在他们被幽魂骑士俘虏之前,大概已经有很多人都经历了这样的命运,被活钉在这样的木桩上。

    冥铜特性带来的寒冷与麻木顺著伤口血流延伸,迫使他们身躯僵硬,即使有力气也难以挣脱束缚。

    四个冒险者中的一个仍然处于半昏迷状态,另外两个脸色煞白,沉默不语。只有头发花白、失去了双臂的鲁恩尼,对著面前不远处树下的东西破口大骂。

    一棵枯树矗立在丘陵的阴影边缘,树上用细铁链悬吊著十几只冒险者铭牌,像是满树风铃般,风吹过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枯树上用冥铜长剑钉著一具没有皮的陈旧尸体,血已经流干,肌腱苍白,躯干已经晾晒成了肉干。

    吧嗒,吧嗒————

    空气里回荡著肉与浆液摩擦的声音,像是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尸树下斑驳的阴影里,伏著一头高大的、浑身是血的幽青魁梧人影。它像野兽一样四肢著地,趴在冒险队伍第五人的尸体前那是受伤最重、坠入钉坑后当场死亡的年轻魔

    药师。

    冥铜头盔哗啦一下张开了面甲,露出漆黑空洞的内部,以及咽喉处泛著紫红色的肉质,如同食尸恶兽张开了大嘴。它用前爪撕扯著尸体,挑拣著温热的肉块,攥拳将其狠狠捅进自己空洞寒冷的身躯里,像是饿狼在吮吸内脏。

    温热的鲜血和冰冷的死体肉腐液混合,滴滴答答的,从它面甲的缝隙里流淌出来,既像是眼泪,又像是口水。

    「啊————啊啊————空落落的————冷啊————」萨迦里乌斯用手甲死死攥著肉块。它一手掀起面甲,露出巨大的漆黑空洞,另一手将一团新鲜的温热肌腱连同一整个拳头一起塞进了自己的头盔里,深深地捅进了咽喉中。

    甲胄空腔里紫黑色的死体肉质蠕动著,从咽喉位置伸出漆黑的触须,抓住肌腱块,将其深深塞进了胸甲深处好像那里有腐烂的消化系统似的。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填不满呢?我不是已经接入了生物组件吗?」它把鲜血淋漓的手甲从自己喉咙里拔了出来,慢慢合拢自己的面甲,「冷啊————它们明明是热的,放进去很快又变冷了————这是怎么回事————」

    它在地上爬行著,双爪抓住尸体的两半肋骨,猛力一掰!随著咔吧一声脆响,血水和胆汁进溅著。

    食尸的铜魔鬼掰开了温热的胸腔,深深地、深深地伏下了身躯,把自己的整个头盔与上半身都死死埋进了温热的尸体里,像是想要靠这种方式让自己暖和一点。

    死寂,只有它的头盔在尸体胸腔里来回翻搅的黏糊轻响。

    即使是胆子最大的冒险者鲁恩尼,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一时无法再出声。四个俘虏怔怔地看著那个人形的冥铜怪物脑袋上套著尸体,在地上爬行著,来回拱动著,像一只脑袋上套著纸袋的狗一样,留下一摊摊血红的污浊斑块。

    年轻的法师哽咽著哭了起来。刺客颤抖著,不敢出声,生怕把幽魂骑士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猎兵还活著,但仍然在治愈魔药的虚脱与半昏迷中,神志不清地闭著眼睛。

    鲁恩尼愣愣的。血液隆隆地冲击著耳膜,在一片轰响的耳鸣声中,他听到了吱吱的轻微碎裂声,随后意识到那是自己嘴侧一颗蛀牙被咬裂的声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几秒,可能是半分钟,可能是数万年纯净的恐惧把时间扯断了。

    人形怪物慢慢直起身躯,将自己被染成血红色的上半身从尸体中拔了出来。

    他努力直起身躯,从四肢著地爬行变成了半佝偻的驼背直立状态,像是一头野兽艰难地变回了人。

    「啊————」萨迦里乌斯如同宿醉后的虚弱病人一样踉跄著,左手甲捂著自己鲜血淋漓的头盔,摇摇晃晃地伸手拔起一旁插在地上的骑士戟,拄著戟杆休憩。

    冥铜的疏水特性让他上半身的紫红色慢慢退却,但仍然由内而外弥漫著刺鼻的糜烂恶臭。他肩甲的钩刺上还挂著鲜艳的烂肉丝、紫红的黏液和黑绿的胆汁污渍,绚烂多彩,像是甲胄上点缀的花朵。

    嘭————一声隐约的、模糊的心跳在甲胄中回荡。

    「啊————唉————」萨迦里乌斯直起身躯,捂著头盔的前额,跟跄著,像是发烧了几秒,发出两声愉悦而惬意的空洞叹息,「好多了————热乎乎的,活著的感觉————」

    「唉————抱歉————真是抱歉。」他喃喃地说,「我真是失态了。我猜,我一旦看到你们就会————又冷又渴,胸口空落落的————酸涩的刺痛————除非提前享受一下这些热乎乎的好东西。」

    「为了能和你们正常交谈,这是必要的前置步骤一否则在聊天过程,我会忍不住撕碎你们。」他慢慢直起身躯来,伸手从一旁的腐尸手中接过一块怪模怪样的腥臭烂皮子,擦拭著自己身上的血迹。

    「这样做能满足我心底的————某种冲动,然后我就能短暂恢复镇静,哪怕面对你们这些活人,也能正常思考和交流—至少在短时间内,它是这样作用的。这是宝贵的经验,我花了点时间,撕裂了很多俘虏,最终才试出来这条宝贵的教训。」

    他虚弱地拄著长戟,迈步上前,慢慢单膝蹲下,把自己的身高压低到俘虏们面前。

    和那身青铜甲胄的身躯不符,这个幽魂骑士行走时发出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金属碰撞声—怪物的体内和关节缝隙里都填满了死体肉。鲁恩尼想。

    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刻意缓步,轻柔而安静,像巨大的蜘蛛悄无声息地爬行。这种行为特征让他感到越发不安。

    高大的身影投射在俘虏们身上,寒冷而恶臭的腐尸气味随之袭来,熏得人眼睛流泪,鼻子发酸,咽喉干呕。

    年轻的法师琳琳娜被浓重的腐烂腥气和胆汁苦臭味熏得呕吐起来,接连干呕著,吐在了她自己的胸口。

    「抱歉,真是抱歉。」萨迦里乌斯昏昏沉沉地道歉,「这里没有水,也没有太多社交————当然,我不是找借口,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承认我确实忽视了个人卫生,毕竟我没有嗅觉和味觉唉,我会尽量快一点完成这桩事情。」

    他伸出手甲,从俘虏们的脖子上依次扯下细铁链悬吊的冒险者名牌。

    「鲁恩尼,八级,大剑士。」他一边依次念诵著,一边挨个核对俘虏的面容,「库尔德·里斯顿,七级,猎兵。」

    「迦莉·卡拉卡斯,七级,刺客。」

    「琳琳娜,六级,法师。」

    「马顿·特里,七级,魔药师。」他从旁边破抹布似的稀烂尸体上扯下最后一只牌子,「共五人。三个七,一个六,一个八。这些评估等级是按照什么评定的?战斗力?学识?能力技巧?还是成绩、口碑与功勋?」

    他征询著望向俘虏们,但俘虏们没人理睬他。

    「他们派来的人等级提高速度有点快一最开始是三,四,四,五。第二波还是四,四,五,五,六,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萨迦里乌斯不以为意,捂著额头,一边平复心底的烦躁,一边缓慢恢复著思考能力。

    「好吧,好吧,这个被称为联盟的组织,他们的应对速度比我想像中的更快。」他轻声嘀咕著,伸手把链子挂到旁边枯树的枝条上,「有点棘手,但也————还能应付。」

    在地面漂旋的尘埃与空洞的阳光之间,银亮的冒险者铭牌打著旋,闪烁著暗淡的反光。远处天空中的蓝色鸟影注意到了闪光,饶有兴致地朝著这个方向滑翔。

    「无耻的贱种!靠著陷阱和死灵诱饵蛮族的野狗!」大剑士鲁恩尼再次挣扎著咆哮起来,断臂和膝盖里的冥铜钉撕开伤口,又开始流血。

    他是力量型的。凭借八级的灵能浓度评估实力,如果没有断臂,没有冥铜钉,没有出其不意的埋伏与隐匿突袭,他完全可以徒手崩开捆缚的皮绳,甚至能和高级死灵再过过招,再不济也能拖延出给队友设置魔药雾障与逃跑的时间。正是凭借著过硬的实力,他才敢于接下这单任务。

    但是对手不是正常的高级死灵,而是幽魂骑士。

    联盟大厅里提供的情报有问题:【铜魔鬼】只在某些自我放纵的时刻看起来像一头盲目的食尸铜兽—大部分情况下,他是个狡诈而敏锐的尸体指挥官,一位狡诈而不断学习的精明猎杀者,操纵著一支行尸小队在荒原中爬行,模仿,一边操练阵型一边埋设陷阱。

    或许也怨不得联盟大厅给的信息太少。毕竟前两支小队全部有去无回,像是人间蒸发般消隐无踪,除了大致位置之外,什么情报都没有带回来。边境小城人来人往,谁都不会注意到少了九个路人甲。

    萨迦里乌斯没有理睬,只是依次点著每一个冒险者,用漆黑的盔缝分析著他们的面孔与身份。

    「我需要向各位征询一些情报,我亲爱的【朋友】。」他温和地轻笑著,伸出恶臭的手甲,依次抚摸著俘虏们的额头,留下一道道紫黑色的爪印,「如果各位能给我提供足够多的情报,我会考虑放你们安全离开。」

    沉默。

    幽魂骑士看著俘虏们的表情—他们像是在看一条疯狗,混杂著忌惮、嫌恶、恐惧与害怕。

    「请相信我。」萨迦里乌斯慢慢盘腿,席地而坐,诚恳地与俘虏们对视著,「我不会轻易许诺。只要各位配合我的提问,把你们知道的情报全部告诉我,我会放各位安然无恙地离开。」

    俘虏们注视著那漆黑的空洞,在面甲的裂隙之间流淌著恶臭的脓液。

    「滚!滚去地狱!狗啃的恶心垃圾,变态的杂种,你应该永远烂在你的棺材里!之前的两队人全都无人生还,你以为我们会上当吗?」鲁恩尼怒骂,「只会用陷阱的懦夫杂种!有种放开我们,跟老子光明正大正面打一场!」

    他瞥向远处的尸体,又瞥向旁边还活著的队友,感到一阵悲怆的痛苦,强行压住了喉咙里灼烧的暴怒。

    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再救活,他得想办法把还活著的人救出去。

    鲁恩尼并不是真的指望死灵骑士能受激上当,也不觉得自己断臂之后真的能击败对方,只不过他在靴子尖的位置藏了匕首刀刃。对方给自己松开束缚、折辱自己的时候,也许他可以趁机割断队友身上的绳索,让队友先设法逃跑。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冒险者,他和猎兵库尔德都在靴底嵌入了两枚价值不菲的一次性圣印石,猛力跺脚可以释放一次小范围的圣光震击,驱散周围的野生魔兽,瘫痪低级死灵一或许那种封锁行动的寒冷铜钉也能被震开?或许能对幽魂骑士造成强大伤害?

    库尔德已经昏过去了————不不,当然没有昏过去,他可是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好孩子。他瞥向另一根木桩上装作昏厥的库尔德,对方正在略微抬起眼皮,瞥向自己。

    猎兵库尔德手腕袖口的位置藏著一片磨尖纽扣形状的小刀刃,正在假装昏迷,一边麻痹幽魂骑士的警惕心,一边一点点蹭割著皮绳的纤维。

    只要能抓住机会的话————

    「这样很麻烦,老兄,效率太低了。」萨迦里乌斯把长戟插在身旁的土地里,彬彬有礼地解释,「我需要狩猎活物,需要享受新鲜尸体才能短暂维持清醒,这是费劲的工作。

    在我能维持清醒、用人之理性来抑制自己行为的这点时间里,我得尽可能收集更多情报,而不是浪费在单挑上。」

    「你————只是摆出一副可以商谈的样子————」猎兵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但我们要怎么相信你?在我们没有价值之后,谁能保证你不会杀死我们呢?」

    鲁恩尼挣扎著扭头。猎兵库尔德抬起头,用身躯遮挡住自己背后的小动作,冷静注视著面前的幽魂骑士。

    「这才对嘛————这才是好朋友。我们完全可以交流的,伙计。」萨迦里乌斯从鲁恩尼身前起身,发出愉快的笑声,俯身在猎兵库尔德面前,「我以我的命运和世界的命运发誓,只要你们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我会放你们安然无恙地离开。」

    「别信————」鲁恩尼下意识想要开口,但他迟疑了一瞬,回过神来,把后半截话强行咽了下去。

    萨迦里乌斯没有理睬他,只是安静而柔和地迈步,慢慢蹲在俘虏猎兵面前。

    「死灵骑士————大人————」猎兵停顿了背后切割皮绳的小动作,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被血痂黏住的嘴唇撕开了,进溅出血珠。

    「您想要————知道什么?请尽管问。」

    「这个,是什么?」萨迦里乌斯哗啦一下张开面甲,从自己身躯的空腔里扯出一团紫红色的死体肉,「那天我杀了很多东西,然后————之后的事情有点记不清了,大概————大概是我摔倒了,不小心坐进去的。」

    「总之————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有差不多五十千克的尸体内脏和肌腱不慎进入了我

    身体空腔。」

    「这些普通的尸体腐肉在我体内放置,经过一段时间后,它会逐渐变得坚韧可塑,变成紫红色一变成另一种物质。」他抬起手甲,将蠕动的紫红色肉块举在猎兵面前,像握著一团搏动的尸毒心脏。

    「我可以操控这种材料,塑造它,可以把它接驳在体内和体外,可以用它制作更坚固耐用的傀儡告诉我,它是什么?有没有其他可以快速量产这东西的方式?」萨迦里乌斯把恶臭的面甲凑近猎兵,喷出一口恶臭的寒气。

    「这是————【死体肉】。」猎兵艰难地屏住鼻息,防止自己被臭气呛得咳嗽,「是死灵【腐尸魔】的构成原料,而它的量产方式————被控制在联盟手里,在采石城据点的联盟大厅秘库中,藏有一份拓印本。」

    猎兵库尔德想要把幽魂骑士诱骗去攻打联盟据点!鲁恩尼屏住呼吸,用眼角余光观察著情况。

    这个幽魂骑士似乎刚刚苏醒不久,对周围的情报一无所知,他需要活人向导,所以才要费劲生擒俘虏一只要他押运著己方四人前往联盟据点,惊动了联盟高层,就有获救的希望。

    萨迦里乌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注视著猎兵。

    几秒钟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拄著长戟站起身来。

    「我很讨厌撒谎的骗子,我相信各位不会骗我这个可怜又无助的异乡人—但现在,我有一种很不妙的直觉。」他环视俘虏,温和而略带委屈的声音里满是悲伤,「有没有人能帮帮我呢?我恳请你们————就当你们在荒原上遇到一个饥寒交迫的流浪者。」

    死寂。

    猎兵咽了口唾沫。

    「两次。」温和委屈的声音突兀地压低了,变成了带有冥铜质感的冰冷粗哑词汇,像是枯叶之间闪过蜘蛛的毒牙,「你们还有两次机会。」

    「我知道这位猎兵伙计在撒谎。骗子必须受罚,而检举揭发骗子的人,可以得到安然无恙活下去的奖赏。」他第二次环视俘虏。

    死寂。

    没有人开口说话。

    「好的,好极了。」萨迦里乌斯轻声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骗子?」

    他安静地俯身在猎兵库尔德面前。

    呼!在他弯腰注视的瞬间,库尔德猛力绷开了被切割了一半的皮绳,手臂支撑地面,双脚猛力蹬在幽魂骑士的胸甲上!

    随著一声痛苦而凄厉的啸叫,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靴底的圣印石和萨迦里乌斯的胸甲之间爆发开来!

    呼!啪!一阵杂乱的爆响,夹杂著重物砸地的巨响和痛苦的闷哼。

    幽魂骑士咆哮的回音还在死灵乱冢的上空回荡,但白光已经消失了。

    嘭!尘土飞扬之间,猎兵库尔德被死体肉卷须牢牢缠住了双腿,如同破麻袋般被重重砸在地上,胸腹撞击地面的岩石,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萨迦里乌斯踉跄著,一手操控著肩甲中爆出的腐肉卷须,另一手疯狂撕扯著,爪尖抓挠著自己燃烧白印的胸口,在吱吱的刮擦声中挠下来一层发白的滚烫铜屑。

    「嗯————好极了。」他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好极了,终于让我见识到了新鲜的好东西————」

    他俯身从猎兵靴底扯下冒烟的圣印石残渣,随后像是烫手一样,将其重重甩在了地上。

    一具黏连著少量死体肉的腐烂尸死灵蹒跚著跪下来,用一张脏兮兮的皮子裹住残渣,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到萨迦里乌斯面前。

    「扫描仪————圣铁————好!」他扫了一眼,低声嘀咕著,「好!好极了,终于有新东西了!又有一点新的信息————不,不不不,坏透了!坏!坏!这是坏消息!」

    他俯身探臂,用冰冷的手爪一把掐住了库尔德的脖子,单手将他提在自己面前。死体肉卷须勒在他脑袋上和手臂上,控制了他的更多挣扎行为。

    「哈————」猎兵咳嗽著,嘴角流出一道血迹,呸的一声,将一大口温热的血吐在萨迦里乌斯脸上,「你活该去死————活该变成死灵,饱受折磨————杂种。」

    恶意的血液顺著冥铜面甲流淌,渗进缝隙之间,被海绵般的死体肉贪婪地吸收。

    「唉————我隐约记得,自己生前是个与人为善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萨迦里乌斯昏昏沉沉地甩著脑袋,抓挠著胸口的印痕,「因为在我短暂的年轻生命里,我发现只要善待他人,尊重他人,他人就会以同等的善意和尊重回报我。」

    「那么,如果我付出善意换来的是咒骂、欺骗、利用、阴谋与暗算,猜猜我会怎么做?」

    「瘟猪————」猎兵张开嘴,想要发出下一句恶毒的咒骂,但在他张开嘴的瞬间,一只冰冷的冥铜爪子突兀地砸进了他的口腔!锋利如鱼钩般的四根爪尖钩穿了他的舌头嘶啦。在鲜血爆发的瞬间,他单手将半截舌头扯断,拔出了猎兵的口腔。

    猎兵用喉咙发出一声无法形容也难以想像的含混惨叫,不像是人,像是某种动物,正在承受生命极限痛楚的垂死动物。

    鲜血像水泵一样从他断舌处喷射著,眼看就要死于失血过多。

    「不!」鲁恩尼大喊起来,「遭瘟的猪猡!放了他,冲我来!」

    「我不喜欢你的语气和措辞。」萨迦里乌斯昏昏沉沉地嘀咕著,「唉,我又开始脑袋

    疼了————可是我的脑袋————我的脑袋去了哪里?我是空的————」

    「别急著死亡————」他对著旁边的死灵伸出手甲,接过死灵仆从递上来的治愈魔药,粗暴地灌进了猎兵的咽喉,「活著才是刑罚。」

    猎兵咳嗽著,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魔药淬炼的神经让他无法快速死亡,也无法因为舌根处的剧痛而昏厥过去。在眼前闪耀的黑斑之间,他隐约开始羡慕之前死去的那些低级冒险者们。

    他们脆弱的身躯没有多少强化。死亡想必会很利落。

    「滚过来和我单挑,杂种!」鲁恩尼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滚过来!狗啃的大粪!

    你就用那副恶心语气抱你妈吗?」

    「你是下一位,老哥。别著急。」萨迦里乌斯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围猎时就看出来了。让你亲眼看著队友遭殃,比你自己遭殃还难受。」

    「少在我面前炫耀你们的温馨幸福。好好享受吧,这些痛苦是你们应得的—也是我应得的。所有人都应该和我一样痛苦。」他嘀咕著,「诅咒这个世界,诅咒让我痛苦的一切!把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物都打成肉泥,塞进我身体空腔里!」

    他俯身在树干后摸索著,在树根空腔里扯出一只满是血污和灰尘的魔药皮包,皮包上用陈旧的彩线绣著娟秀的字母,似平是个冒险者的名字,但已经被狂躁的紫黑腐血爪印涂抹成一团污秽。

    「当然了,你们认识这些魔药,对吧?」萨迦里乌斯自顾自地问,「我从那些土匪和

    冒险者行囊与包裹里找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魔药一敢于深入到这个位置的活人,往往都带了很充足的补给品。」

    他拖拽著猎兵奄奄一息的残躯,朝著钉尸枯树的方向迈步。

    他的声音仍然平和安静,但迈步不再安静无声,而是发出沉重的冥铜碰撞声,哐啷,哐啷,像是暴怒的公牛。

    「并不是每个人都细心又体贴,愿意给魔药贴上功能标签,大部分药瓶就只是空白的瓶子而已为了搞清楚它们的用处,我对这些神奇的魔药效果做了很多实践测试。」

    僻啪。萨迦里乌斯抬手拔出树干上的冥铜剑,被钉在枯树上的无血干尸随之落地,轻飘飘的,落地时发出木偶般空洞的声音。

    他扯过树权间捆缚的一条皮绳,将绳索绕过猎兵的手臂下方和腰间,将其捆缚悬吊在树前。

    「这是【石肤魔药】,据说是比较低级的魔药学产物,让皮肤变得坚韧,缔结为整体,更难以被撕裂和刺穿,像是牛皮一样。」萨迦里乌斯吱吱挠著自己的头部,晃著空空荡荡的头盔,「我喜欢牛皮————据说牛皮绳很结实。」

    「我————我找不到牛,但我还是杀了牛。」他甩著头盔,缝隙里甩出几滴紫黑色脓水和污血,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心烦意乱,「我当时不知道,但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唉,我只是不小心的。就好像当时不小心坐进去五十公斤的烂肉一样————我把尸体折叠成一团,塞到脖子的洞口,一拳拳砸进了自己胸甲里。」

    「喝吧,我需要情报,但我也需要绳子。捆人————很费劲的,我的绳子要用完了。」他把石肤魔药强行灌进了猎兵呜咽的嘴里。

    猎兵在哭,眼泪、灰土和血污黏合成了泥团。他挣扎著试图哀求,但已经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一部分石肤魔药从他嘴角和鼻孔里喷出来,但大部分魔药还是被灌了下去。

    「别这么激动,我又没有打算杀你。」萨迦里乌斯咚咚敲著自己的头盔,发出空洞的回音,「活著很幸运吧?你应该珍惜你的生命。」

    嚓!他的手爪如同四把小刀,重重插进了猎兵的头皮,从上到下慢慢滑动著。

    四条皮条随著滑动而剥落,被一点点旋转拧动,纠缠成一股皮绳,随著牵拉而越来越长。

    萨迦里乌斯听到了什么声音,刺耳得可怕。但那声音很遥远,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海底深处听到水面上的声音,被数亿吨的寒冷液体阻隔。

    咒骂还是惨叫?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反正这样做就有人能帮他分担一点痛苦一痛苦的人不止自己了。他感到一阵残虐的快意,一阵战栗的兴奋,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震颤,像是渺茫的心跳,拧绳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快了几分,逐渐失去了舒缓柔和而稳定的节奏把控,以至于远方渺茫的凄厉嚎声突兀地停下了。

    手中的皮绳被拧断了。

    他从深沉而黑暗的数亿吨液态寒意中游动著,慢慢浮出水面喘息,意识到自己面前挂著的活人已经变成了滴血的尸体。

    「我总是做什么都做不好。」他埋怨著自己,「连绳子都拧不好,糟透了。真的吗?

    全都是我的错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怨恨我?要是我能做得更好一点,事情是否会有所不同?」

    他扔下手中半根鲜血淋漓的皮绳,扭头注视著其他俘虏。

    「死灵大人、大人————死之神明!」其中一个俘虏哭泣著,颤抖著,哀求著,「我愿意为您提供任何情报一您想要知道的一切!我发誓,绝对真实可信!我————我不求活下去,只要您能恩赐我宁静迅速的死亡。」

    「死体肉————是在湿润无光的富灵能环境下发酵的,腐尸魔就是这种环境中诞生的特殊死灵————」

    萨迦里乌斯注视著刺客迦莉·卡拉卡斯,在鲜血和尸体的滋养下渐渐清醒过来,终于回想起,自己费劲活捉这群陌生人是为了拷问情报,收集信息。

    「啊,对,对的,当然了,活人。」他疲惫地捂著脑袋,「情报,是的。最近————越来越容易沉进去了。告诉我情报关于死体肉的产生原理,关于死灵技术,关于联盟,关于魔法,关于法师的发源地——贸易与真理之弗洛伦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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