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废钢的大剑】
第316章 【废钢的大剑】
大陆西北部，荒芜魔域，贾瓦拉之丘。
沙砾和碎石堆砌在巨大的石之荒漠上，形成了数以千计的大小丘陵。从上方俯瞰，干枯而粗糙的岩灰色地面如同巨兽的皮肤，皮的裂纹中也许栖息著恶魔的蛆虫。
杂草与枯树在丘陵之间杂乱无章地生长，像是巨兽体表坚硬的刚毛。
渺茫的冒险者身影在风沙、杂草团与枯树之间蠕动，五个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首尾相连，构成了一条可悲的毛虫。
嗡嗡————
符文石轮盘上固定的磁铁细针在掌心飞快旋转，最终固定在某个方向。
年轻的法师端详著刻度与指针方位，对照著另一手的任务标记地图，分辨著地点之间的距离「根据联盟大厅提供的地图，距离任务目标【铜魔鬼】的藏身区域还有两公里。」她抬起头，对身旁的队长与周围的同伴们汇报。
「动作快，不要在荒原中磨蹭。」领头的大剑士队长在风中伸手拽著自己的兜帽檐，扶著肩膀后斜捆的巨剑，四处张望著环境，「即将进入任务标记的可疑危险区，保持警惕一三号队形。」
他剃著梆硬的寸头，鬓角花白，暴露在外的脸和胳膊都肌肉虫结，铁块般的肌腱表面
带著横七竖八的疤痕，带著好勇斗狠的凶残威慑力。
「啊，又来了————鲁恩尼，说了多少次，我们不是厄德里克军士，听不懂那些口令。」年轻的猎兵抱怨著，「你可以直接给它们起个名字还有，那什么长蛇阵和条形阵是同一种东西，就不要重复了。」
「一共就只有三十二个阵形！很难记住吗？」鲁恩尼恼火地问，「长蛇阵和条形阵也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弯曲的，一个是笔直的！」
「昨天还只有三十个————」魔药师嘀咕。
「我们的鲁恩尼大哥是个厄德里克军事迷厄德里克军队喜欢搞这些战争阵列。」队伍中的刺客微笑，「谁还没有点小爱好？」
「我在什么书上看到过————」猎兵敲著额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正规的厄德里克军中，现在最常用的战争阵形也就九个。」
「所以才说鲁恩尼老哥是军事迷军事爱好者嘛。」魔药师笑了笑。
「放你妈的屁————」鲁恩尼张开嘴，想要辩驳，想要破口大骂些什么，但是充满侮辱与暴怒的恶语脏话说到一半，又梗在了喉咙里。
他又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因为脾气问题，在刚参军的训练时情绪失控，被军官踹出军队的样子。
「这里不需要情绪用事的莽夫，无论他有多么勇敢。」二十年前的军官收回见习军士
勋章时，那毫无起伏的冷漠腔调隐约还在耳边回荡，「违反命令，意气用事，对著剑刃发脾气，只会害死你的战友，破坏战争谋划。你可以滚了。」
厄德里克帝国军只要最优质的坚韧钢铁。而鲁恩尼的铁含量太高了，一块过度淬火的裂纹废钢。
他哼了一声，沉默下来。
并不是因为漫长的二十年冒险者生活打磨了他，而是情谊捆缚了他—一他在乎队伍里这些年轻的呆瓜，正如这些呆瓜在乎他一样。
「对著剑刃发脾气，只会害死你的战友————」模糊的冷漠声音还在耳畔飘荡。
往昔军官的话其实并没有改变他的爆脾气性格，他只是————非常、非常地害怕军官的话会成真。
仅此而已。
时至今日，八级大剑士【铁块】鲁恩尼在采石城仍然是大名鼎鼎的火药桶，一言不合就抡拳殴打。人们不敢惹他，更不敢惹他的队友因为这个暴力狂火药桶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大家————在任务过程中，先留意环境，」女法师琳琳娜小声说，帮助鲁恩尼转移了话题，「马上进入任务地区了，这次任务可能很危险。」
她总是队伍里第一个察觉到人们情绪的人。鲁恩尼想。
每次都是这样，每当队内气氛逐渐阴沉，或者鲁恩尼又开始青筋暴起，对路人攥拳头的时候，都是她抢先一步察觉到，并且主动扯开话题。
「一头高等死灵能有多危险？」猎兵不以为然，「这一带的死灵数量很少，无法形成亡者行军的集群规模。没有兵卒数量碾压的高等死灵，就只是一头食腐魔兽而已。」
「但是————之前接这个任务的两支队伍全都有去无回。」法师琳琳娜小声说。
「前两支队伍是什么臭鱼烂虾？他们的队伍成员平均等级只有四级！」刺客咧嘴，「咱队的平均等级是七级，在地下城内三环之外的区域都是横著走！鲁恩尼大哥更是八级大剑士，碰到一座山丘挡前面也是一剑劈两半！」
「不，要谨慎。」鲁恩尼低沉地回答，「这次任务确实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但是————它很特殊。」
「这是【影子特单】。」魔药师扶著眼镜，附和著队长鲁恩尼，「联盟特派的单子，但是不设置队伍等级限制和危险程度评估，不主动宣传，金额中等偏上，混杂在大厅不起眼的角落里，大部分情报未知，开工前还要签署保密合同一这往往是联盟的秘密任务，因为有大量未知情况而短期外包，收集信息。」
鲁恩尼点了点头，作为对魔药师马顿的赞许与肯定这家伙不只是书呆子那么简单，他学什么都很快————越来越上道了。
任务目标代号【铜魔鬼】，是一只特殊的高等死灵，高度危险的食尸疯兽。
就这些，再没有任何信息。
没有详细地点，没有具体的危险特征，没有危险评级，没有基础任务成本，神秘得堪称诡异。对比起麻烦程度相似的任务，悬赏金额也只是中等偏上，几乎没人去接一除了搞调查勘探捞残羹剩饭的低等级愣头青，以及不上不下的中游冒险者队伍。
这类大量信息未知的【影子特单】，只要带回来有效情报就能获得酬劳，再加上对于低级冒险者来说相当可观的酬劳，往往会吸引大量情报特化的新人队伍来接单。
他们通常有去无回，但对联盟来说，这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大厅的文职人员们靠著前两次的菜鸟小队出发前预设的搜索路线图，在路线的交叉区域处定位了【铜魔鬼】藏身处的大致范围一这就是九条命换回来的唯一情报。
鲁恩尼收住思绪。这个世界上每一秒都有数不清的人死去，他并不在平其他人怎么死只要自己和自家队友们都活得好好的，别的一切都无所谓。
【采石城的刃妖鸟】，一支卓越不凡、功勋赫赫的冒险者小队，由大剑士、猎兵、刺客、法师与魔药师构成。队伍平均等级为七级，不上不下，远远不算顶尖，但也已经脱离了菜鸟，算得上冒险者当中的老手。
除去队长大剑士鲁恩尼之外，其余成员都相对年轻一这帮年轻的天才在边陲的联盟小城相遇，在可靠老大哥鲁恩尼的带领下，一群刺头与青少年互相磨合，不断成长，最终组建起了这支强壮而幸运的队伍。
【影子特单】的报酬对他们来说称得上丰厚，更何况联盟方并不要求他们屠灭高等死灵【铜魔鬼】，只需要他们带回足够多的有效情报。
哪怕————哪怕他们也像前两支队伍一样全军覆没，联盟也能从他们的预定路线和队伍等级中评估【铜魔鬼】的藏身处和危险程度。联盟永远不亏。
吓！这想法不吉利。鲁恩尼对旁边的碎石啐了一口唾沫。随便收集点情报，立刻折返去领赏金。对于经验丰富的老冒险者来说，这算是薅羊毛的肥差。
「搞到足够的情报就撤。」他一边对队友们下命令，一边警惕地留意著周围的每一处动静。
周围空空荡荡的，一片死寂。起伏的丘陵地表没有任何活动的身影，像是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无人荒地。
干瘪的枯树在地表稀稀拉拉地矗立著，像是怪兽厚皮上的刚毛。
沙粒与草屑被风裹挟著，掠过干瘪呆滞的烈日天空。一只苍蓝的大鹰在上空盘旋，若有所思地注视著下方的大地。
蓝色————鲁恩尼注视著头顶旋转的影子，略有点戒备。
贾瓦拉之丘的地下城魔族君主喜欢蓝色。蓝色的魔兽往往会担任她的信使与眼眸。
但这里距离她的地下城异常遥远，已经远远超出了地城统御者的范围。
猎兵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一抹苍蓝色，他端起手中上膛的狙击大弩，眯眼扣动了扳机。
随著咻的一声刺耳哨音，弩箭贯穿了空气，发出呼啸的魔兽驱逐声。苍蓝的鹰收敛翅膀，躲过了强弩箭，飘忽到了他们身后的天空中，在云层的阴影里掩藏著身形。
「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音，白痴！」鲁恩尼大怒，「会惊动任务目标！」
「任务目标是死灵，它们对哨箭没有听觉反应，也没有智力，只是感应到活物就追杀而已。」猎兵兴致勃勃地邀功，「碍事的魔兽正好全部驱散，让这一带只剩下死灵一方便我们把【铜魔鬼】抓回去。」
鲁恩尼想要骂人，但模糊的往事又回响了一瞬，把他到嘴边的恶毒咒骂塞了回去。
「不管你有什么样的个人想法，都要先听命令！做事前先汇报！像个军士一样！」他咆哮著，啪的一声脆响，抬手给了猎兵一巴掌，「任务途中未经允许，不准擅自做这种会引发大动静的行为！」
猎兵挨了一耳光，但低著头没吭声。其他人淡定地点了点头，显得习以为常。
每个人都挨过大嘴巴子。鲁恩尼是护短的老大哥，也是严厉的老父亲。他们都是鲁恩尼从愣头青新手带大的也可以说是揍大的。
苍蓝大鹰的影子鬼鬼祟祟地在后方的云层里探头，不远不近地与他们保持著距离。一道怪异的金光在它脖子上闪烁，像是一个项圈。
视力最好的猎兵皱著眉头，仍然注视著大鹰的影子。
「留神周围！可能有东西被哨音吸引过来！」鲁恩尼咆哮著，没有再理睬大鹰，只是继续查看著环境一反正主要目的是收集高等死灵的情报。这里距离地下城过于遥远，魔族君主的爪牙伸不了太长，那只鹰无关紧要。
只有风，一望无际的起伏丘陵，以及远处林立的枯树。
似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呸！那是新手的想法。丘陵地带连绵起伏、高低不平的轮廓阴影可以遮蔽很多东西。鲁恩尼皱著眉头。
他对法师琳琳娜动了动脑袋示意，法师点了点头，嵌入两颗特殊的黑色腺体和一根羽毛，开始转动符文石轮盘。
触媒微微发光，一颗淡金色的小光球从轮盘中心飞起，在空气里悬浮著，来回飘荡了几秒，最后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符文魔法【尸体感知】。用于侦测潜伏在泥土里的伏击型死灵，侦测范围中等。如果存在尸体或者尸体类死灵敌人，光球就会在其上空爆炸，发出红色的光亮。
附近土地里没有尸体，也没有潜伏的死灵。鲁恩尼想。但心底的某种不安反而越发强烈。
根据地图和琳琳娜的距离定位，队伍已经进入了【铜魔鬼】的藏身地附近，前两支失踪队伍的路线也是在这一带交叉的。这里理应有很多死灵，簇拥著它们的老大【铜魔鬼】，在荒原中游荡与爬行。
再不济也应该有前两支冒险者队伍的尸体—他们的尸体理应在附近。
为什么会没有呢？连一个死灵、一具尸体都没有？鲁恩尼戒备地来回张望著，死死盯著周围连绵起伏的丘陵，抬手压了压队伍的行进速度。
「放慢速度————」他低声说，「死灵有追随者特性，这里应该有很多低级死尸，追随铜魔鬼在附近游荡————不可能没有的。」
呲。一声金属刺穿血肉的轻响。
当身旁同伴的两声惨叫声响起的瞬间，鲁恩尼猛然拔出背后的大剑，呼啦一下拧腕猛劈！速度之快，以至于造成了轻微的视觉扭曲，沉重的黑铁重剑将背后的空气与地面一并切成两半！
大剑劈了个空。身后空无一人，没有敌人，没有死灵。但两个队友仍然痛苦地跟跄倒地，抱著自己流血穿孔的脚惨叫细长的幽青冷光贯穿了他们的脚板，从脚背穿出。
「脚下有陷阱！」猎兵的注意力从身后天空中的大鹰身上收回来，猛然大叫起来。
鲁恩尼猛然低头。脚边的枯草堆里竖著隐约的金属冷光青绿色的锈铜长钉被埋藏在土壤里，尖头朝上，在草杆之间闪烁著寒意，如同一把把从地狱伸出的刺剑。
长钉刺穿了刺客和魔药师的鞋底，贯穿了他们的双脚。
魔药师咬著牙，伸手去拔钉子。他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嚎，但钉子纹丝不动。
幽青的钉身上带有一簇簇不规则的倒刺，如同树根般盘根错节，纠缠进了肉与骨之间，一时半会儿根本拔不出来。
「啊！他妈的————」刺客龇牙咧嘴，仰脖灌下一小管止痛剂，把瓶塞咬在嘴里，拔出腰间的短刀切削自己的伤口，飞快地割开被倒刺挂住的肌腱，利落地拔出钉子。
切削伤口留下了一个惨不忍睹的恐怖大洞。刺客迦莉皱著眉头，伸手到自己腰包里，摸索出一小管治愈魔药。
但在拔开瓶塞之前，她的手腕被鲁恩尼抓住了。
「等一下。」鲁恩尼低声说，「————取十分之一，稀释后再服用————十倍稀释。」
刺客迦莉望著鲁恩尼，没有问为什么。几秒钟后，她掏出水袋开始稀释药剂。
「服用正常剂量的治愈魔药，会导致很长一段时间的严重虚弱。但足部伤势不进行治疗又会让人寸步难行。」鲁恩尼一边解释，一边把大剑插进土壤，俯身给魔药师挖出脚上的幽青长钉，「稀释后虽然没办法完全愈合，会让行动能力打折扣，但是比药物后的严重虚弱要好的多—我们不能在危险地区直接失去五分之二的战斗力。」
「这是增加敌方伤员、削弱战斗力的狠毒战争技巧。」他咕哝著，「厄德里克帝国军————在以少胜多的阵地战里经常用这类陷阱。」
帝国军在这附近活动过吗？鲁恩尼想。这附近有帝国军的秘密营地？难道所谓的高等死灵【铜魔鬼】是帝国军方的一件秘密武器，所以联盟才会颁布【影子特单】，用外包的
倒霉蛋来调查？
这桩任务有问题————有某种未知的危险。他越发感到不安。或许现在应该撤退了，命比钱财更重要。
这里有一些奇怪的征兆，不是荒原野兽和魔族蛮人会做出来的野蛮行为，而是成熟的军事谋略行为。己方小队只擅长应对蛮荒原野与原始野兽，除了自己之外，没人具备军事素养。
作为从小就梦想加入钢铁军伍、但早早被含恨踢出军列的废钢，鲁恩尼很清楚这种征兆的可怕之处。
那些铜钉子陷阱算不上大事，但其背后渗出来一种冷酷而残忍的理性，一种凶暴的恶意，绝对不是寻常野兽与死灵能做出来的。
因为位置靠后而没有受伤的猎兵和法师在旁边警戒一猎兵忽然抬起鼻子，皱著眉头嗅闻起来。
「报告，风里有尸臭味一上风口在西北边，我们前进的方向。」他不敢再乱来，立正汇报。
鲁恩尼扭头示意。法师琳琳娜抬起符文石，再次释放了一颗【尸体感知】的法术小球嗡！
金色的小球朝著前方慢慢飘了一段距离，忽然又改变了方向，朝著左右两侧来回摇摆了几秒，开始慢慢变红，随后逐渐散去。
「有尸体————正在缓慢移动。」她紧紧攥著符文石轮盘，「正前方，以及左右两边都有，但是超出了侦测范围。」
「钳形包围阵型————折返。」鲁恩尼当机立断，「放弃任务，立刻折返。」
「您在开玩笑吗，队长？」魔药师发愣，「只是一点轻伤而已，我们的实力在地表足以横著走。辛苦跋涉了将近两天才赶到任务地点，到现在连目标的影子都没看见啪！鲁恩尼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尽管上一秒他还在亲手给魔药师包扎脚上的伤口。
「这正是危险的地方。」他恼怒地咆哮，「这个地方————这个任务，还有任务目标，一切都不对劲！未知是致命的！命比名誉和财富都重要！立刻折返！」
「护佑阵型————伤员走前面！没有受伤的走两边，我来殿后！」他伸手拔起大剑，下意识说出自创的阵型名称，随后又费劲地解释著。
队形组建完成，开始前进的瞬间，左侧翼的猎兵忽然愣住了。
「库尔德，现在的情况连揍你都是浪费时间！」鲁恩尼大吼！「给我清醒一点！」
「树！那些枯树！」猎兵库尔德大叫起来，「那些枯树是死灵假扮————」
嗖！
在他发出吼声的瞬间，一支呼啸的骨箭穿透空气，飞向他的咽喉一骨箭撞击在沉重
的黑铁大剑上，咔吧一声被弹开了。
黑铁大剑虎虎生风地挥舞著，如同一面漆黑的巨盾，将他的队友们遮盖得严严实实。
「我来掩护伤员，库尔德骚扰，琳琳娜蓄力反击！远距离摧毁树干和死灵！」鲁恩尼高声下令，甩动巨剑弹开袭来的箭矢。
枯树是空心的，里面藏著某种不知名的死灵。
嗖！嗖嗖嗖！一连串的强弩连射贯穿了枯树的树皮，空心树皮的孔洞里流出了乌黑的尸液。一些带骨头的小型腐败物丢下了它们的伪装外壳，蠕动著，爬行著朝冒险者们的方向袭来。
铛嗡————缥缈而微弱的铜鸣声在某处回荡，像是窃窃私语的君王旨意。
腐败的肉泥坨子们爬动了一段距离，停在了不远处的某个位置，对空气扑咬著。
咔哒————咔咔！一连串的符文石轮盘转动声中，凹槽纹路依次咬合，触媒扭动著，燃烧著，慢慢凝结出巨大的橘红色油泡火球，被气流推动著，飘向枯树所在的区域轰！刺耳的爆炸声与火焰同时迸溅开来，点燃了枯树和空心树皮里隐藏的死灵们！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叫，在火焰中蜷曲成一小团焦臭的骸骨。
十几秒的工夫，大地重归寂静，只剩下焚烧尸体的火焰冒著黑烟，发出噼啪的轻响。
从西北面吹来的强风呼呼持续著，把浓重的尸体焦臭味吹到他们鼻子里，呛得众人微
微干咳。
寂静。
寂静。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
「就————这样？」猎兵发愣，「就这么简单？」
「队长，也许你想得太复杂了。」刺客咳嗽著笑了笑，抬手挥开鼻子前的烟臭气，「我们在自己吓自己，这份低级差事很简单一只要去收集一下死灵残骸样本，带回去交差。」
「是这样————吗？」鲁恩尼迟疑著，拄著大剑发愣。
自己又神经过敏了吗？他烦躁地揉著额头，酒馆里那些混蛋的戏谑笑声又隐约在耳边回响他们背地里给自己起外号叫「疯狂老兵鲁恩尼」。
「我去采样。」在鲁恩尼发愣的工夫，魔药师已经拖著受伤的腿脚，一瘸一拐地朝著死尸所在的位置挪动，兴奋地摸出采样用的罐子和小刀。
猎兵紧随其后，兴冲冲地小跑著去搀扶魔药师，协助著他进行采样工作。
鲁恩尼想要阻拦，但是身旁的刺客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放轻松，队长。」她安慰著「放轻松。」
大剑士叹了口气，感到一阵自我怀疑般的疲惫嘭！
猎兵与魔药师小跑著，在他们踏足焦黑尸体前两步位置的瞬间，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稀薄的浮土中，紧接著凄厉的惨叫响彻天空！
鲁恩尼发出一声护崽狮子般的怒吼，拖著大剑朝惨叫发出的方向追了过去一他喘著气，一边挥舞巨剑来回扫荡著前方的地面，一边狂奔到浮土飞散的大坑前这里有个优先挖好的巨大陷坑，坑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倒刺锈铜长钉！猎兵和魔药师坠落在坑底，数不清的幽青长钉贯穿了他们的身躯，不知生死。
鲜血一滴滴滑落，顺著长钉流淌，被坑底的土壤所吸收。
幽青的锈铜长钉上闪烁著紫色的微弱反光，显然淬入了某种毒素。
死灵焦黑的尸体不偏不倚，恰好倒在坑前一这是某种诱饵！它们故意停在陷坑前，引诱己方两人过来采样！
根据骨头大小与形状判断，那是一堆动物的尸体纠缠杂糅而成，似乎是野狼和鹫鹰的骨肉拼接而成。
军事上的三重连环套。用钉子当轻度威慑勾起疑心，再用弱小死灵当诱饵，打消他们的疑心，趁著心态短暂放松的瞬间，引诱己方坠入套中套的第二层陷阱。
苍蓝的大鹰在头顶饶有兴致地盘旋，但冒险者们已经顾不上它了。
「拿绳子来————」鲁恩尼转过身，对身后的法师和受伤的刺客咆哮。
「不、背后！」在转身的瞬间，他猛的大叫起来！
在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西北边的时候，二十多棵诡异的枯树不知不觉已经绕到他们背后的下风向，悄无声息地围拢了过来，从后方悄无声息地挪向法师与刺客。
得到警告的刺客猛然回头，转身挥舞长弯刀，战技【开刃】，将一颗枯树连同树干里隐藏的死灵拦腰砍为两半。
树干断裂的瞬间，一只污浊的玻璃魔药瓶从树冠枝条间坠落，砸向刺客的头顶一刺客迦莉闪烁踏步想要躲避，抬脚的瞬间，伤口处一阵钻心的疼痛迫使她动作一顿，药瓶在她头顶砸得粉碎！
某种脏污的劣质药液泼洒在她头上，飞溅到刺客的眼睛里和嘴里。
「止痛剂————呜呃————」她惊叫起来，惊叫变成了大舌头的麻木。咚的一声，她重重摔倒在地。
瓶子里是高浓度的止痛剂魔药浓缩液！药液溅到了皮肤上，溅进眼睛里和嘴里，具有强力的麻痹效果。
法师琳琳娜惊恐地举起符文石轮盘，但咔的一声脆响，枯树皮的裂缝里伸出一只腐烂的死尸手掌，抓住了她的手腕。
呼啦！一只沉重的腿骨棍棒重重敲在她脑袋上—琳琳娜如同被闪电击中的塔楼般，倾斜著倒了下去。
「不！」鲁恩尼大吼起来，被夹在陷坑中不知死活的两人和枯树群前不止死活的两人之间，他来回犹豫了一瞬间，拖著巨剑，转身朝枯树伪装的死灵们冲了过去！
「碎！」他咆哮著，手臂抡圆了巨剑，挥起一道呼啸的漆黑风暴，将整棵枯树连同树心死灵砸成了木屑与肉泥！
呲！呲！两道利刃穿身的轻响，鲁恩尼肩膀一冷。两把幽青的锈铜利刃被人形腐尸的手掌握著，从枯树的缝隙里伸出来，趁著攻击动作刺进了他的肩膀。
「断！」他毫不理睬关节中的寒意与轻微麻木，回身借力，将一人多高的巨剑平转了一圈，拦腰抡成一道黑钢色的圆环，将面前的枯树死灵们全部拦腰斩为两半，用平锋的剑身碾砸成肉泥！
废钢的大剑斩无不断！没有什么能在磅礴的剑刃前完好留存————
铛！
鲁恩尼紧紧握著剑柄，握剑的虎口微微流血。
他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在满地死灵肉泥与断裂的枯树之间，惊愕地看著拦下自己的东西。
一只幽青的铜铸手甲，在臂甲外侧焊接著一面布满钉刺的凶残盾牌。
大剑被卡在盾面的钉刺之间，幽青的钉刺像是蠕虫般逐渐变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驱使著，扭动著纠缠到剑身上。盾面反向折叠，咬合，如同捕兽夹的大嘴一样，把鲁恩尼的巨剑死死咬住！
「哈————」一个年轻而阴沉的轻笑声在枯树里嗡嗡的响起，隐含柔和而含蓄的礼节式疯狂，带著空洞的、铜的回音。
呼！树干骤然爆炸开来，树皮碎屑和灰色的寒冷气雾进溅，遮挡了鲁恩尼的视野，同时将数十根铜钉刺炸到了鲁恩尼的身躯中！
在爆炸那一瞬间，一道巨大的幽青光弧闪过，鲜血随之进溅出来。
鲁恩尼带著满身浑身的钉刺，踉跄著后退，下意识要摆脱气雾，继续挥舞巨剑，但空洞而轻飘的手感让他一愣。
血液泼溅著，紧随其后的疼痛迫使他低下头，看著地上坠落的东西。
那是自己的一条胳膊。
「比前两队强多了————」寒雾中响起阴恻恻的年轻声音。他轻柔地呻吟著，像个病人一样带著癫狂与兴奋，「活人————啊，新的活人————来陪我聊聊天吧————」
呼啦！幽青的长戟冷光一闪，砍断了鲁恩尼的另一条胳膊，随后是一只刚猛如铜锤的寒冷拳头，重重直击在他的面门，砸得他眼冒金星。
残存的三四只人形死灵扑了上来，但仍然压不住失去了双臂的鲁恩尼。他还在扭动著，竭力挣扎著，像一头断腿的老狮子，但幽青的骑士大步上前，抬起手甲，举起一只装满止痛剂浓缩液的魔药瓶，重重砸碎在他脸上。
随著药液溅入眼睛与嘴巴，流入鼻孔与皮肤。鲁恩尼的身躯逐渐变得僵硬和麻木。
他不甘地扭动著，对面前模糊的冰冷影子拼命抬起头。
他视野中最后的记忆是，冷漠的身影抬起战靴，对著他的脑袋狠踹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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