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黑夜】
第313章 【黑夜】
冥铜的影子在高草之间漫步，挤开一人多高的茂密草杆。从上方俯视，如同一把青铜长剑缓慢斩开水面。
他腰间别著一把木鞘的铁柄长剑，剑鞘口隐隐约约闪烁著微弱的白光。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甲胄边缘映得泛光，但他没有抬头去看他很清楚，那是人造的阳光与人造的穹顶，介于真实的世界与众神的囚笼之间。
毕竟这座地下草场就是他主持建造的，死灵们在远处挥舞镰刀收割，将砍断的草杆丢进轰鸣的糖素水解机。
他没有理睬糖素水解的噪音，只是俯身在草丛之间。在一处高草略微稀疏的泥土边缘，冥铜的手甲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朵雏菊。
「你难得有闲情做这个。」一条穴居者从高草的阴影里窜过。
「出门忙活了很长一段时间，难得有片刻停顿。」萨麦尔回答，直起身躯来，捏著雏菊继续前进。
「想要休息，不来我这里吗？」塔莉亚的声音在穴居者们的阴影里回荡。
「猜猜摘花是为了带给谁？」萨麦尔耸肩。
他对著面前的两条巨大穴居者点了点头，穴居者们搬起沉重的石板，露出一条新建造的通道口。
「你出门的时候，我可没闲著。」一条小体型的穴居者扒在萨麦尔背上，把脑袋搭在他肩甲上，獠牙错落的嘴里发出塔莉亚的声音，「我用一条甬道连接了地下城到人造草场的道路。穴居者虫道现在也连通了大部分重要建筑。玻璃工坊也可以生产魔药瓶了——另外，工匠们想要更多石灰，记得再调拨几个骸铸战士来砸石头。」
「嗯，马上。」萨麦尔应了一声，顺著窸窸窣窣的甬道继续前进。
半米多长的穴居者在虫道四壁上扒著，一部分在休息，一部分在分泌黏液加固甬道。
风干的黏液混入大量沙子、泥土与碎石，变成了类似固化石浆的质感。
「有心事？」肩膀上趴著的穴居者问。
「————这么容易就能看出来吗？」萨麦尔下意识问。
「你在锻造工坊那里就说要来找我，但没有直接来宫殿，而是在地下城和周围建筑附近兜圈子，扒拉死灵，发呆，摘花，转悠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始往这边走。」穴居者注视著萨麦尔。
「你从锻造工坊开始就一直在看吗？」萨麦尔一怔，「听到了我们的所有对话？」
「穴居者虫道一我说过的，遍布整个地下城，现在我只要身处在宫殿里，就可以通过兵卒的耳目注意到这片区域内的每一处动静。」穴居者摇头晃脑，「当然，跟幽魂骑士比不了——魔族统御者需要一座宫殿建筑才能连接与放大灵能场。」
「早说你一直在看————我都转悠了一个小时了，你现在才出声提醒吗？」萨麦尔迟疑
著。
他望向肩膀上的穴居者，但那条苍白的类人蠕虫已经从他肩甲上滑了下去，融入到周围甬道上密密麻麻的虫体之间。
「难免你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独处一下。」甬道前的阴影里响起塔莉亚的声音，「我确实很希望你整天跟我待在一起。但是万一你有什么心事，有什么想法，心情不太好，看见人会烦，想要独自一人转转至少让我能时刻确认你的位置。」
萨麦尔抬起头，看著塔莉亚的身影站在甬道口迎接。
「我也是第一次当恋人。」她摊手，「我有在努力学习如何和我的恋人萨麦尔相处要是我时刻纠缠太紧，或者天天抱怨，你也会觉得不舒服吧？你这家伙就是闲不住的性格————」
「我也一样。」萨麦尔伸手挽住她的手臂，「我只是————啊，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家都在学著做事。」
「只是听到了卡尔文先生的解释，有点担心你的事情。」他低声说。
「嗯哼。」塔莉亚应了一声，灰眼睛注视了他几秒，「又不是什么大事，听那个秘社怪人的说法，混血可能还是好事————你————呃，你会介意混血吗？」
她试探著瞥了一眼萨麦尔，随后闪烁著移开了视线，像是不敢听到答案一样。
萨麦尔一怔，停下脚步。他伸出手甲，双手托起塔莉亚的脸颊，迫使对方直视自己。
塔莉亚张大了嘴，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把脸从他双手之间抽出来半秒钟不到的时间里，她回过神来，并把自己的脸再次挤回了萨麦尔的手甲之间。
「好————好啦，说吧。」她抿著嘴，耳朵有点泛红。
「我只是爱著你，并担心你的身体健康。」萨麦尔对著灰眼睛认真地说，「无论你是什么种族，什么血统，什么身世，什么地位。我担心混血会让你身体出现什么不适，或者别的什么症状，仅此而已。」
「————明白了————下次别这么突然。」塔莉亚嘀咕，伸手抓住萨麦尔的手腕，「有必要这么郑重吗？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满地转悠纠结这么久？」
「从我们挖掘神代遗产时拿到的灵能记忆碎片来看，众神其实也完全不明白灵能创造生命的真正技术原理他们只是找到了灵能本源，然后将其作为万能的工具使用。」萨麦尔迟疑著，「神们自己对于灵能也不是百分百了解，创造出的生命很可能会出现各种异常问题————尤其是在意料之外的情况下。」
「他们把种族作为产品，自然不会让产品出现什么差错。在创造魔族这个种族时，他们可能完全没有想到过会出现混血。」
「我只是————我担心你。」他咕哝著把雏菊插在塔莉亚头发边上，伸手把塔莉亚的手臂抱在自己怀里，一边侧头把自己的头盔歪枕在她肩膀上，一边警惕著周围有没有别人一防止被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甬道从地下城西侧的穹顶围墙底部穿出来一这一带相对空荡，没有什么人，也没有
什么建筑，只有十几座穴居者的巢窟土丘。
高耸如同白蚁冢的土丘塔上布满了半米宽的圆孔，穴居者们在圆孔之间来回穿梭，搬运著碎石、渣土、一只糖素桶和看起来像魔兽尸体的新鲜肉块。
「你只是被命运折腾得太猛，太害怕失去了。」塔莉亚伸手抚摸著萨麦尔的头盔。
「前天我刚回来的时候，你不也是这样的。」萨麦尔闷闷地回答。
「我可没有你这么夸张，因为不知道真假的消息而慌张失措，因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而焦虑不安—只要你能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我就能安心。」塔莉亚哼哼著，「我们享受当下，把握现在，好吗？别这么紧绷绷的。反正现在我们正紧贴在一起。」
两人慢悠悠穿过穴居者巢丘，穿过地下城的街道。在道路拐角处，有魔族可能出现的地段，萨麦尔直起身躯，把头盔从塔莉亚肩膀上抬起来，避免被别人看到自己的样子。
但塔莉亚忽然伸手一按，趁著他猝不及防，哐啷一下把他的头盔和上半身都重重按在自己怀里。
萨麦尔紧绷著，从塔莉亚胳膊下面来回扫视著周围，幸好拐角的街道上仍然没有人一幽魂骑士们和秘社师生都回到地表工作了，魔族们似平在核对下一批运往橡木骑士领贸易的灵能素材清单。
「哇哦，你整个人突然就紧绷起来了。」塔莉亚对著头盔吹了口气，「连关节缝隙都缩起来了嗯，可爱。」
「好的，谢谢。经过这么一下子，现在我放轻松多了，感觉可以继续处理工作了。」萨麦尔又挣扎了一下，但仍然没能把头盔从塔莉亚怀里抽出来。
「我们————应该————去处理————地下那个东西了————」他一边嘀咕一边挣扎了四次，最终直起无头的身躯，把头盔留在她手臂与胸膛之间。
「你的招数—喜欢用突兀的玩笑来缓解气氛？」塔莉亚似笑非笑，举起头盔亲了亲。她左手把头盔抱在臂弯里，右手拉著萨麦尔的手甲，拽著他的无头身躯绕过穴居者守卫，溜进了宫殿的长廊。
「说真的，历史上有过其他混血的魔族出现吗？」萨麦尔的头盔在她怀里问。
「嗯————大概很少见。」塔莉亚沉思著，「就算有，可能也不会很有名吧？具体的我不清楚。」
「我记得旧隆多兰有一座图书馆而你经常待在里面。」萨麦尔迟疑著。
「我父母都————不太愿意让我看到这些东西。」她淡淡地回答，「我也————不太愿意看到那些————令人不快的东西，就算看到也会刻意避开。」
「魔族和人类是互相看不起的，混血无论在魔族中还是在人类中都会被蔑视和厌恶————而且————混血也缺少很多————正常的————魔族功能————」她结结巴巴嘀咕著，「灵能蓄爆，一部分萨满阵法，还有————呃，繁衍后代之类的————」
她打住了话头，瞥了一眼怀里萨麦尔的脑袋，噗嗤一下笑了一声。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萨麦尔回过神来。
「我知道。」塔莉亚来回揉搓著他的头盔，「总之我们两个超级般配，你要多和我待在一起一哪怕只是傻坐著什么都不干，只是一起打发时间，我也很快乐。」
「这不是来跟你一起遗迹探险了吗，遗迹猎人大师？」萨麦尔回答，「我们要处理掉地下城最底下那个东西，建造灵能缓释舱，然后你就可以和我一样四处闲逛「嗯哼，我听到那个秘社怪胎说了。」塔莉亚回答，伸手把萨麦尔的脑袋按回他脖子上，「需要圣光和淬魔两种攻击从不同方向命中，对吧？」
「还要把它的头骨和脊椎骨也拔出来我带了这个。」萨麦尔扶正自己的头盔，将颈部关节扣合吸附好，举起自己腰间的木鞘铁柄长剑。
「圣铁武器。」塔莉亚注视著鞘口隐约闪烁的白光。
「对，新铸造的。只不过如果要使用这东西，我需要在身上先覆盖一层保护层不然冥铜躯体大功率运作时会产生灵能流动，导致它产生圣光。」萨麦尔耸肩。
「知道的，我也偷听了那个秘社怪胎的情报—其实你可以排开它周围的灵能，然后————」塔莉亚伸手接过剑鞘，眼中微光一闪。
嗡——像是磁铁被斥力推开一样，剑身周围的某种东西似乎被阻隔开来。
鞘口的白光消失了，像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一样。
萨麦尔扭头望著塔莉亚。
「怎么了？像是见鬼了似的？」塔莉亚略显得意地扬起鼻尖，「这不是很基础的做法吗？」
她伸手拔出圣铁剑。在她的精密控制下，剑身没有半点光辉，只有苍白而朴素的铁，像一把平凡的白铁剑。
「我没见过其他魔族用这招。」萨麦尔发愣。
「你平时能见到的【其他魔族】，都是劣化种。」塔莉亚耸肩，「正常的地城魔族都有这个控制力只不过我们被圣光照射到也会头晕眼花而已。」
现在回忆起来，塔莉亚似乎从来没有被圣光直接照射过一只在过去被佣兵团一个怪人阻碍了一次魔兽的统御命令，但当时她也没有出现什么受伤或者扰乱的症状，只是因为被阻碍命令而显得有点不爽。萨麦尔想。
他本来想让塔莉亚试试看能否感应到圣光，被圣光直接照射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但他把这个想法按了回去。
可能会受伤，而且塔莉亚总是有意无意强调自己是「正常的地城魔族」，不太愿意提起自己与其他魔族的不同之处。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把这个想法压了回去，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影响，之后再说吧。
「那个眼斑生物————很难处理。」塔莉亚把圣铁剑插回剑鞘中，「我又派遣过两次普通穴居者哨探，都是一靠近就被它碾碎了。之后又是精英穴居者和蓝羽劫掠龙，但也只能多看两眼它的外形，撑不过三秒。」
「劫掠龙也不行吗？」萨麦尔迟疑。
「那个东西的眼睛」塔莉亚琢磨著，「我怀疑它也有控制低等生物的功能。魔兽被它注视之后都会傻站著动弹不得，然后三秒内断联死亡。」
萨麦尔沉吟了几秒。
「靠低级兵卒处理大概不太现实。」他最终说，「我们得穿甲了为了安全使用圣铁武器，我需要覆盖一层新的陶瓷外壳，而你需要穿戴整齐全套甲胄。」
「准备一下吧，我从骑士墓里调用了两台【幻影】和一台【狙杀者】，马上就到。就算自动机也不能击杀它，至少也能辅助我们远距离骚扰和牵制那东西。」
他想起那只同心圆眼斑，想起帝国皇子瑟兰瑞，又想起安士巴汇报过扰乱死灵机甲的眼斑植物，有点恍惚。
A.R.C的创始人们找到了一种未知的强大事物————用这种力量提取出了伟大的灵能和灵能技术，最终创造了这个世界与世界中的诸多造物。
包括魔族，包括塔莉亚。
也包括幽魂骑士，包括自己。
这股来自于万物之初、世界本源的力量————总是如此令人不安。
像是一尊磅礴的巨大阴影盘旋在天空中，缓慢而漠然地来回游荡。地面上的人们相爱与相杀，盲目无知，闷头沉浸在自己的扁平世界里，却无法理解它的存在，不敢想像它的伟力，甚至不敢抬头去仰望它的存在，只好将这个阴影————称为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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