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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德宁急了


第707章  德宁急了

    「我明白,我明白!」

    章德宁连连点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这构想太棒了!江弦,这绝对是你创作上一个新的里程碑!

    《棋王》已经立在那里了,如果这个八王」系列能完成,哪怕只完成其中几部......天,我简直不敢想像会在文坛引起多大的震动!」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转回身,眼神灼灼:「江弦,别的我不管,这《树王》和《孩子王》,只要写成,必须首先给我们《人民文学》!必须!稿费、版面,一切好说!你得给我这个优先权!」

    看著章德宁近乎「霸道」的约稿姿态,江弦心里那点关于北影厂的沉重思绪,暂时被这属于作者和编辑之间的纯粹激情所冲淡。

    他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开始抢稿子了?」

    「必须抢!这种稿子,哪个编辑看了不抢?」

    章德宁理直气壮,「我不管,你先答应我,有了成熟的稿子,先给我看!我们《人民文学》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诚意,给你最好的发表条件!」

    江弦被她这架势弄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暖意。

    可又觉得章德宁很可爱。

    剥离《人民文学》主编的身份,这就是真实的她,一个真正热爱文学、懂得作品价值的编辑。

    「《树王》和《孩子王》的稿子已经写出来了,我这回带了回来,想著有谁要稿子,就先拿过去,没想到今天就被你给截住了,那就拿给你。

    「已经写好了?!」

    章德宁又两眼放光,「快、快拿来我看看,不、我亲自去拿。」

    江弦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失声一笑,「你一个堂堂《人民文学》的主编,亲自上门拿我的稿子?这不像话吧?」

    「那有什么?」

    章德宁倒是不在意,「这可是你的稿子,当然值得我亲自上门去取。」

    「稿子没带在身上,放在团结湖住处了。」江弦笑著拦住几乎要立刻冲出门去的章德宁,「瞧把你急的,还能跑了不成?这样,明天,明天我让小徐把稿子送过来,或者你派个人去取,都行。」  

    「明天?还要等到明天?」

    章德宁眉头立刻皱起来,脸上写满了「煎熬」二字,她来回又踱了两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不行!我等不及!谁知道你明天又有什么安排?万一又跑了呢?小徐同志!」

    她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徐晨辉,「江弦同志住团结湖具体哪个门牌号来著?算了......江弦,你现在有没有别的事?没有的话,我跟你车回去拿!」

    这简直是破天荒了。

    《人民文学》的主编,为了两篇稿子,要亲自追到作者家里去取。

    徐晨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

    江弦也被章德宁这罕见的「失态」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和欣慰。

    这种对作品的极度渴望和珍视,是一个编辑能给作者的最高礼赞。

    「德宁,冷静点。」江弦无奈地笑道,「我这刚回来,一堆事情悬著,这样,我向你保证,稿子肯定给你,最迟明天下午,一定送到你手上,怎么样?我以我江弦的名誉担保。」

    章德宁盯著江弦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诚意,最终,她肩膀一垮,叹了口气:「好吧......你江弦的信誉还是值钱的,那就说定了,最迟明天下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办公室等!」

    「好,说定了。」江弦再次保证。

    又叮嘱了几句,江弦才终于得以脱身。

    离开文联大楼,坐进车里,徐晨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江总,章主编这可真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江弦也笑著摇摇头:「我倒是见过,她这人啊,是真的爱稿子。」

    「尤其是您的稿子。」徐晨辉在一旁说。

    「少说两句吧你。」

    江弦摆摆手,「走吧,去北影厂。」

    随著周围建筑变得稀疏,北影厂的大门也越来越近。

    傍晚时分,阳光斜照,给那座略显陈旧的厂区镀上一层金边,整体散发出一种沉暮之气。

    看著这座厂子,江弦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过来,还在厂子门口遇到了来试戏的朱琳,两人的缘分似乎也从那一刻开始。

    正回忆著当年,保卫室里已经有两名同志匆匆从保卫室里跑出,朝著车子过来。

    江弦笑著把车窗降下。

    「老刘。」

    」5

    「」

    两名保卫同志之中那名稍显年纪大一些的男同志看到江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马上露出笑容。

    「我的个乖乖,小江!」

    「哎?我说这位同志,你喊谁小江呢?」徐晨辉听著有些不乐意。

    「小徐,没关系。」

    江弦摆摆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老刘,还没退休呢?」

    老刘连忙改口:「哎哟,瞧我这嘴!是江主编!不对不对,现在得叫...

    」

    「客气啥。」江弦递过去根烟,「一个称呼而已,我又不是领导干部,想怎么喊怎么喊。」

    「嘿嘿。」

    老刘憨厚一笑,「您怎么来了?回厂里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小跑著到车窗边,微微弯下腰,透著一股亲近。

    旁边年轻些的保卫员也好奇地打量著江弦,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路过,想著进来看看老单位,看看你们。」

    「哎!那敢情好!欢迎欢迎!」

    老刘搓著手,脸上笑开了花,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为难地道:「您来之前,和谁说了么?」

    「没。」

    「那这.....江......江弦同志,您这来得突然,厂里领导今天好像都不在,这...

    「」

    「谁也不用惊动。」

    江弦摆摆手,「我就来看望看望老朋友们,怎么了,我离了北影厂,没有通行证这大门还不让我进去了?怕我偷东西啊?」

    「那不能。」

    老刘赶忙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您江弦同志能看上我们北影厂啥东西?但凡您能看上,厂里不都得双手奉上么,就是那厂花也得自愿跟著您走呐......哎呦,瞧我这破嘴,您甭计较。」

    老刘对年轻保卫员使了个眼色,「小马,开门,让江弦同志的车进去,江弦同志,您看是把车停哪儿?我给您指路?」

    「不了,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江弦摆摆手,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我就溜达溜达,全当锻炼身体。」

    别人要进厂区,还得在保卫室做个登记,但对江弦就没这道理。

    老刘对他可太熟了,不光是对作品熟,当年江弦进进出出的,可没少给他老刘递烟,这些年他对单位里的小同事们没少吹,说江弦当年亲自给他点烟,常惹来哧声一片。

    现在站在江弦身边,那叫一个昂首挺胸,还特意往保卫室那边儿瞅了几眼,生怕里面的人看不见。

    江弦迈进大门,环顾四周。

    傍晚的阳光给苏式风格的办公楼披上金辉,楼前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有些萎靡,枝叶疏于修剪。停车场上几辆老旧的上海牌轿车和几辆自行车停在那里。

    「小徐,你就在车里等我。」江弦对徐晨辉交代一句,便迈步朝著厂区深处走去。

    倒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信步而行,一路走走看看,竟然走到一座明清风格的大院子外面。

    「这是?」

    「荣宁府。」

    老刘看著这地方,脸上遮掩不住的晦气。

    「您走了以后修的,8......86年吧,那会儿动的工,专门为了拍《红楼梦》,什么贾瑞戏熙凤啊、元妃省亲啊,都是搁这儿拍的。」

    「噢。」

    江弦点点头,在这里面参观了一圈,然后又一路去到北影厂的大行政楼,刚进门就撞见一道人影。

    「江......江主编?!」

    「晓声?」

    眼前这人,正是江弦当年主持《电影创作》时手底下的编辑——梁晓声。

    梁晓声站在行政楼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手里抱著一摞文件,看到江弦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随即脸上绽开难以置信的惊喜。

    「真是您!江主编!」

    他快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您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江弦看著眼前这位当年的得力干将,梁晓声比几年前明显见老了些,鬓角添了白发,身上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眼神里的那股书卷气和认真劲还在。

    「晓声,好久不见。」

    江弦笑著和他握了握手,「我刚回来不久,路过厂里,进来看看,你......这是还在《电影创作》?」

    梁晓声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化作一丝复杂的苦笑,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怀里那摞似乎没什么分量的文件:「《电影创作》......早停了,厂里经费紧张,刊物维持不下去,您操办刊物的时候,刊物一切都还好,您不在了,刊物实在没以前那个规模,我现在在厂办打杂,帮著整理整理档案,听部领导说过段时间,要调我去儿童电影制片厂。」

    梁晓声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失落和不甘。

    「停了?」江弦眉头微皱,《电影创作》是他当年在北影厂主持和操办的重要理论和文化阵地,当时也是北影厂的一大名刊,连这个都停了,可见厂里的窘迫已到了何种地步。

    「是啊,停了。」

    梁晓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止《电影创作》,厂里的很多研究小组、创作研讨会,也都名存实亡了。

    现在厂里......唉,江主编,您也看到了,没什么生气。」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声音更低了,「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我听说,荒煤同志好像一直在物色...

    「」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弦在北影厂突然出现,又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很难不让人联想。

    江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晓声,你现在方便吗?找个地方,就咱俩,随便聊聊。」

    梁晓精神一振,立刻点头:「方便!方便!您跟我来,去我那儿......虽然乱了点。」

    他引著江弦,拐进走廊尽头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也是《电影创作》的办公室。

    屋里堆满了书籍、过期的刊物和文件,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著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梁晓声手忙脚乱地把一张椅子上的杂物清开,请江弦坐下,又拿出自己的茶杯,想给江弦倒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有些尴尬。

    「不用忙,晓声,坐。」

    江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就跟我说说,你眼里,厂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真实的状况。」

    梁晓声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变得严肃而忧虑。

    面对江弦,这个他曾经尊敬和信赖的老领导,他显然不打算隐瞒。

    「江主编,厂子现在......用一句老话,叫「病入膏盲」。」

    他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表面上看,是没钱,没任务,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根本的问题是,人心散了,方向没了,领导层......韩厂长已经退了,剩下的,有的想守成,不出错就行,有的忙著搞自己的小圈子,安排亲信,还有的......干脆就没什么主意,混一天算一天。」

    「创作和生产呢?」江弦问。

    「创作?」

    梁晓声苦笑,「现在厂里想搞创作可太难了,上面一看是北影厂的项目,就砍掉一大半,就算好不容易立了项,导演、演员、资金,哪一环都能卡你几个月,很多有才华的导演、编剧,心都凉了,要么调走,要么自己出去找活干,其实主要还是资金不足,生产就更别提了,摄影棚大半空著,洗印车间那点活,连养活自己都难,工人们没活干,就没奖金,光靠那点基本工资,怎么养家?怨气大得很。」

    江弦默默地听著。

    梁晓声说的这些,他心里大概也有数。

    梁晓声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江主编,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厂里现在大多数人,心里都憋著一股火,也揣著一份凉。

    火是对现状不满,凉是对未来无望。

    但如果您问我,大家心里还愿不愿意这个厂子好?我敢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愿意!这里是很多人的家,是一辈子的心血和记忆!谁愿意看著它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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