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粗瓷与白泥
初加工厂里，二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猪板油熬出的油脂香，混着秋油的酱香和黑松露特有的复合香气，整天盘旋在红星生产队上空。闻着这味儿，社员们干活都有劲。
然而，流水线运转到第五天，出事了。
一辆借来的解放牌卡车停在厂房外，杨小军灰头土脸地跳下来，直奔后厨。
“师父！”杨小军气喘吁吁，端起案板边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玻璃厂那边，断货了！”
李潇正在试肉酱里盐分的比例，闻言手里的勺子一顿，几滴热油溅在灶台上。“慢慢说。不是定了五千个宽口瓶吗？昨天才拉回来一千。”
“今天我去拉第二批，玻璃厂仓库大门锁了。他们科长躲着不见人。我在后墙根堵住他们厂那个负责烧炉子的老师傅，塞了两包烟才打听出来。”杨小军压低声音，抹了把脸上的汗，“省里下了条子，说轻工业计划有调整，县玻璃厂的产能要全部供给出省的罐头厂。咱们的瓶子，全给卡死了。”
李潇拿过一块抹布，慢慢擦拭着手指。
不出所料。沈从云在省城吃了大亏，广交会这么露脸的事被截胡，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插手不了外贸局的订单，就在配套材料上做文章。供销社系统在包装、物流这些辅料领域，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没有玻璃瓶，三千瓶的交货计划就是一纸空文。外汇订单如果违约，砸掉的不仅是钱，还有刚建立起来的信誉。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很准。
“师父，现在咋办？后头库房里熬好的酱还晾着呢，没瓶子封装，最多放三天就得串味。”杨小军急得直挠头。
“去县里。”李潇把抹布扔在水盆里，“备车。”
怀安县玻璃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出奇的安静。
李潇没带其他人，就带了杨小军。两人在门房登了记，径直往厂长办公室走。
推开胶合板门，周厂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李潇进来，手一抖，茶水洒在裤裆上。
“哟，李顾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厂长赶紧拿报纸擦水，眼神躲闪。李潇现在是县委钱书记面前的红人，省宾馆的特聘顾问，他一个小小县级玻璃厂长，真得罪不起。
“周厂长，那四千个瓶子呢？”李潇没坐，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淡。
“李顾问，你别为难我。”周厂长苦着脸，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省轻工业厅的加急电报昨天下午直接打到厂办的。点名要把本季度的玻璃器皿配额全给省大肉联厂。上面盖着公章，我能怎么办？我不照办，明天就得被撤职查办。”
“定金我已经付了。”李潇指了指桌子。
“退！双倍退！”周厂长拉开抽屉，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大团结，“违约金我私人掏腰包补偿给你，李老弟，哥哥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体谅体谅。”
李潇没去接那钱。他盯着周厂长看了一会儿。
“周厂长，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只要不是拿瓶子，什么事我都答应。”
“借借你办公室的电话。”
李潇走过去，拿起黑色的胶木电话机，摇了摇把手。
“接省总机……转省外贸局，找陈处长。”
电话接通，李潇没有半句废话，把玻璃瓶断供的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陈处长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沈从云这个王八蛋，手伸得太长了！”陈处长的骂声穿透话筒，“他这是在破坏出口创汇大局！李潇，你等我一天，我去省委协调，不信他供销社能一手遮天！”
“来不及了，陈处。”李潇打断了他，“广交会半个月后开展，从生产、封装到长途运输，时间已经卡死了。等上面扯皮出结果，菜都凉了。”
“那你有替代方案吗？”
“正在找。挂了。”
李潇放下电话，转身往外走。桌上的大团结一分没动。
走出玻璃厂，杨小军跟在后面，垂头丧气。“师父，真没辙了吗？县里只有这一家能造玻璃瓶。要不咱们去省里买塑料桶？”
“塑料桶不透气，会影响油脂发酵的味道，逼格也上不去。”李潇站在路边，脑子飞速运转。
包装。容器。密封。
他的视线越过街道，落在对面一家国营面馆的案板上。面馆师傅正从一个半人高的大粗瓷缸里舀出辣子油。
陶瓷。
七十年代，陶瓷主要是生活用具，粗笨，易碎，很少有人用来做精细的高级调料包装。
“小军，县里是不是有个红旗陶瓷厂？”
“有是有，在城西。不过快倒办了。烧出来的碗漏水，盘子变形，库存堆在院子里长草，大半年发不出工资了。”杨小军回忆着。
“去城西。”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红旗陶瓷厂的院子里。满地都是碎瓷片和残次品，几间砖瓦厂房漏着风。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干瘦老头正蹲在太阳底下抽旱烟。
杨小军上前打听厂长在哪。
“早跑了。厂长调去棉纺厂了。”老头磕了磕烟袋锅，“我是这儿守门兼看窑的。你们买次品？一毛钱三个碗，自己挑。”
李潇走过去，在一堆残次品里捡起一个白瓷罐。胎体粗糙，釉面不均，上面还有火刺和黑点。工艺确实烂。
“老师傅，这窑里的火温，平时怎么控的？”李潇用手指弹了弹瓷罐，听着沉闷的声音问道。
老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年轻人懂什么火温。没好煤，土窑四面漏风，全靠感觉瞎烧。能烧出成形的就算对得起老祖宗了。”
李潇把瓷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老头。
“老师傅，如果煤炭管够，窑体我花钱让人糊严实，你能烧出这种器型吗？”李潇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刷刷几笔画了一个草图。
图上是一个直筒略带弧度的罐子，口径不大不小，器型古朴圆润，没有多余的花纹。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凑近看了看草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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