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雷鸣鹰愁涧
辰时初刻，天光微熹。
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刺破了鹰愁涧上空的铅云，为嶙峋的山石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万籁俱寂，只有融雪从岩缝滴落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回响，清晰得如同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
山谷之外，车轮滚滚，人声嘈杂。
北胡的辎重队排着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如同蠕动的巨蟒，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头颅，一点一点地，伸进了这个早已为它准备好的死亡口袋。
队伍绵延数里，士兵们衣甲不整，神态松懈。
连续数日的急行军和沿途毫无抵抗的顺利，早已磨光了他们最后的警惕。
指挥官哈丹甚至没有骑马，而是懒洋洋地缩在一辆装饰着皮毛的马车里，隔着厚厚的车帘，打着哈欠，抱怨着这该死的鬼天气。
山涧最高处，一块被白雪覆盖的巨岩之后，陈啸庭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手持单筒望远镜，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身旁的副将张冲，早已急得手心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些胡虏兵卒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恨不得立刻就率军冲杀下去。
“大帅，可以动手了！再等下去，他们的前锋就要出谷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陈啸庭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最精准的刻度尺，死死地锁定在峡谷的入口处。
他在等，耐心地等待着李澈锦囊中注明的那个，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最佳时机”。
一个、两个、一百个……
当最后一辆装载着草料的勒勒车，那根磨得发亮的尾巴，也终于消失在入口的转角处时，陈啸庭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老眼，猛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决绝地，将手中那面小小的红色令旗，猛然挥下！
信号兵立刻以一种奇特而富有节奏的手法，挥动着手中的旗帜。
无声的命令，瞬间传遍了山涧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地动山摇。
没有预想中的喊杀声，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诡异的，是极致的安静。
山谷首尾两端，地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向上托举了一下，空气在一瞬间被抽空，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紧接着，才是撕裂耳膜的、沉闷到极致的雷鸣，从地底深处轰然炸响！
“轰！轰隆！！”
数十个“震天雷”同时引爆！
冲天的火光与浓黑的烟柱，如同一朵朵从地狱深处绽放的死亡之花，瞬间吞噬了队伍的首尾！
山壁崩塌，无数吨重的巨石混杂着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轰然滚落，在短短数息之内，便将峡谷的两端彻底封死！
毁灭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横扫了整个山谷。
无数北胡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狂暴的气浪震得七窍流血，内脏碎裂。
战马惊骇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即被漫天坠落的碎石砸成一滩肉泥。
指挥官哈丹的那辆马车，更是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直接砸成了碎片。
他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爆炸的余音未散，山谷内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幸存的北胡士兵被剧烈的耳鸣和无法理解的恐惧彻底击溃，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撞。
陈啸庭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第二道命令，已然下达。
“放！”
两侧山壁之上，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檑木被同时推下！
巨大的圆木裹挟着万钧之势，呼啸着冲入拥挤不堪的谷底，每一次弹跳，每一次翻滚，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的轨迹。
紧接着，是第三道命令。
“射！”
“嗡！嗡嗡！”
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成一片！
埋伏在山涧两侧的弩手们，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他们手中的，是李澈兵工厂出品的新式连弩。
一排排闪着寒光的弩箭，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金属风暴，从天而降，对任何试图组织反抗、或是四散奔逃的敌人，进行着精准而高效的点杀。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没有丝毫凝滞，如同一部早已编排好的死亡戏剧。
爆炸封路，滚石清场，箭雨收割。
副将张冲呆呆地看着山谷下那片被火焰、鲜血和死亡彻底填满的景象，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此刻已是一片煞白。
他想象过胜利，想象过一场惨烈的血战，但他从未想过，战争，可以是以这种方式进行。
没有两军对冲的血勇，没有将领单挑的豪迈，甚至没有一声像样的呐喊。
只有单方面、高效率的、如同工坊里宰杀牲畜般的屠杀。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梦呓：“这不是打仗……这不是打仗……这是……这是天罚。”
陈啸庭则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那位年轻的圣工王口中那句“战争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在绝对的体系和技术的优势面前，个体的勇武，一文不值。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主要敌人被肃清，短得令人发指，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停！”
陈啸庭下达了停止攻击的命令。
他派出部队，小心翼翼地下到谷内，补刀，并清点战果。
看着那满目疮痍的峡谷，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他们曾经梦寐以求的物资，所有“破阵营”的士兵眼中，都充满了对自家统帅，以及那位远在京城的圣工王的、近乎神明般的敬畏。
就在此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大帅！云州方向传来消息！我军佯攻部队，已于辰时初，在白狼山与胡虏前锋接战！成功吸引敌军主力，敌军正向白狼山方向急行军！”
完美！
时间、地点、敌人的反应，与京城那份军令上的推演，分毫不差！
陈啸庭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万丈波涛。
他从怀中，取出了李澈交给他的第二个锦囊。
他颤抖着手，缓缓展开。
上面，依旧只有一行用朱笔写下的、狂放而又充满了磅礴自信的字迹。
“摧毁所有带不走的粮草，轻装疾行，转进坐标‘青龙三’。”
“那里，有新的惊喜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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