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归乡问道，大道无形
京城论道，茶都执笔。
章知瑜为她的新闻报道所拟的这个标题像一双无形的翅膀，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将茶都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贫困县和萧天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名字，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让全国瞩目的风口之上。
卫生局那栋破败的小楼一夜之间成了全江州省最热门的打卡地。省内各大地市派来的学习考察团络绎不绝，将小楼门口那条狭窄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忙得脚不沾地，他那本就堪忧的发际线在这几天里似乎又后退了半厘米。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中了彩票还要灿烂。
整个茶都县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荣耀与亢奋之中。
然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萧天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他向上级请了三天假。
在王德海县长和所有核心团队成员那错愕不解的目光中，他没有去准备那份关乎茶都未来命运的汇报材料，也没有去应付那些络绎不绝的考察团。
他只是背上那个半旧的帆布包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登上了返回省城江州的最早一班长途汽车。
车窗外，熟悉的景致飞速倒退。
从茶都贫瘠的群山到江州繁华的平原。不过是短短数月的光景，萧天的心境却已恍如隔世。
上一次走这条路，他还是一个前途未卜、被排挤打压的实习生，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不甘。而这一次，他已是手握一方印信、身负五十万民望的封疆大吏，即将踏上那个决定国家未来的最高殿堂。
但他心里却没有半分的得意与骄傲。
恰恰相反，越是临近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他的心中就越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惶恐与不安。
他反复地问自己。
“茶都模式”究竟是什么？
是那套看似精妙的绩效评估体系吗？是那支感动了无数人的摩托车医疗队吗？还是那间凝聚了最前沿科技的智慧中医馆？
不
他知道这些都只是术，是表象。
而他这次要去京城论的是道，是根本。
他要面对的是全国最顶尖的智囊和决策者。他必须拿出一套真正经得起历史和实践检验的、可以被理解、被复制、甚至能为整个国家医改提供借鉴的、完整的理论体系。
而这个体系的根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偶然间发现了一座巨大金矿的探矿者。他知道这座金矿价值连城，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世人清晰地描绘出它的完整矿脉图。
汽车缓缓驶入了江州汽车站。
萧天走下车，没有去省里为他安排的招待所。他只是凭着记忆，坐上了那趟最熟悉的、通往旧城区的七路公交车。
窗外，高楼渐隐，路灯昏黄。
当那股混杂着潮湿青苔和隐约药香的、熟悉的味道再次将他包裹时，他那颗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始终悬浮在半空中的心才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百草巷，济世堂。
他推开那扇会发出吱呀声的木门。
父亲萧正德依旧像他离开时的那样戴着老花镜坐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一丝不苟地用戥子称量着药材。仿佛外面的世界无论发生了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都与这座小小的、被时光遗忘的药堂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儿子，那张刻着岁月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回来了”
“爸”
萧天应了一声，将帆布包放在一旁很自然地拿起墙角那把磨得光滑的药杵，开始帮父亲捣碎一味刚刚炮制好的药材。
咚 咚 咚
沉稳而富有节律的声响在安静的药堂里回荡。
厨房里传来母亲刘春兰那熟悉而温暖的、带着几分惊喜的念叨声。
“天儿回来了？哎哟，怎么瘦成这样了！快！妈给你下碗面！”
一碗热气腾腾的、卧着两个荷包蛋的手擀面很快就端到了萧天面前。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小方桌旁就着母亲亲手腌制的小菜呼噜呼噜地吃得满头大汗。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萧局长，也不是什么即将进京论道的改革先锋。
他只是一个回了家的饥肠辘辘的儿子。
饭后刘春兰被萧天劝着去里屋看电视了。
药堂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和一壶刚刚沏好的、氤氲着热气的浓茶。
萧正德没有问儿子在茶都的任何事。他仿佛早已知道一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虽然清瘦、却早已褪去了所有少年青涩变得沉稳而坚毅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说吧”
“遇到什么解不开的结了？”
萧天沉默了片刻将自己心中的困惑和盘托出。
“爸，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走的路到底对不对。茶都的成功充满了太多的偶然。我怕我总结出来的那些所谓的经验一旦离开了茶都这片特殊的土壤，就会变成一堆华而不实的空谈。我更怕”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我更怕自己会辜负了那些人对我的信任。”
萧正德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他只是站起身从药柜最顶层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早已泛黄的、用牛皮纸包裹的、线装的古本。
书页上没有书名。
只有扉页上用毛笔写下的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医国策》
“这是我们萧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萧正德将古本轻轻放在萧天面前，“但它讲的不是医术。”
“它讲的是道。”
萧天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缓缓翻开了书页。
书里的内容晦涩难懂，没有一个药方没有一个穴位。通篇都是用君臣佐使、阴阳五行这些最传统的中医哲学来论述治国安邦的大策。
“我们萧家的太乙神针，世人只知其能起死回生却不知它真正的精髓在于最后一式。”萧正德的声音在安静的药堂里如同古钟长鸣。
“这一式没有招法没有口诀。它只有一个名字。”
“正本清源”
“天儿你告诉我一个人为什么会生病？”
萧天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因为外感六淫，内伤七情，导致阴阳失调，脏腑亏虚
“错”
萧正德摇了摇头。
“这些都只是表象。一个人之所以会生病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身体内部的正气，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免疫力和自愈力出了问题。”
“一个真正高明的医者，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单纯地用药物去杀死那些所谓的病邪，而是要找到导致病人正气亏虚的根本原因，然后想办法帮助他的身体重建这套自我修复的系统。”
“这就叫正本。”
“而所谓的清源，则是要清除掉那些导致他正气亏虚的、外部的、环境的因素。比如潮湿的环境不洁的饮食过度的劳累。”
“正本清源，内外同治，如此才能让身体回归到一种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的健康状态。这才是医道的最高境界。”
萧天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地亮起了光。
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脑中所有的迷雾！
“茶都县就是这样一个病人。”萧正德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之前做的所有事，从打倒孙强到惩治庸医，都只是在清源。你清除了那些外部的、侵害百姓健康的毒素。”
“但这还不够。”
“这个病人他真正的病根在于他内部的正气亏虚了太久！”
“百姓对政府的不信任医生对职业的荣誉感的丧失干部对为人民服务的初心的遗忘，这些才是导致茶都这片土地百病丛生的最根本的原因！”
“而你后来做的，从公开竞聘到巡回医疗再到智慧中医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个虚弱的病人重建他早已崩溃的正气系统！”
“你让好医生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你让老百姓能重新相信这身白大褂是来救他们的，而不是来害他们的。你让所有干部都明白他们手中的权力是用来为民办事，而不是用来中饱私囊的！”
“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正本！”
萧正德缓缓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将手重重地放在了他的肩上。
“天儿你记住。”
“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什么茶都模式，更不是什么英雄创举。”
“你只是在用一个医者最朴素、最本真的方式为这个病了的时代开出了一剂正本清源的良方而已。”
“去吧”
“去京城把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讲给那些最聪明的人听。”
“告诉他们”
萧正德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传承的火焰。
“医人如此”
“医国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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