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风雨同舟，利刃归鞘
茶馆里的雨声渐渐密集，敲打着古老的屋檐，像一曲连绵不绝的、催人断肠的评弹。
沈青禾的目光终于从那沓来自茶都的、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文件上缓缓抬起。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神情依旧平静，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焦灼与恳求。他就像一个最耐心的棋手，落子无悔，静待对手的回应。
整整一个小时。
她看完了所有的文件。从那份“绩效与资源分配强关联动态评估体系”的顶层设计，到“摩托车医疗队”每一次下乡的巡诊记录，再到那张“智慧中医馆”充满未来感的规划蓝图。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冰冷的文字和数据。
她看到了一个贫瘠县域的医疗体系如何在短短数月之内，被一双充满力量与智慧的手从腐烂的根部一点点地重新扶正，并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她看到了那些曾经被遗忘在深山里的百姓如何重新燃起了对“白大褂”的信任。
她更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如何将那些看似空洞的“为人民服务”的口号，变成了一件件可触摸、可感知、可复制的实实在在的工具。
她从事律师这个行业十年，见过太多的不公，也见过太多的英雄。但她从未见过像萧天这样的人。
他像一个最冷静、最理智的制度设计师，又像一个最悲天悯人、心怀赤诚的医者。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他的身上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这些是你一个人做的？”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震撼。
“不。”萧天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团队，一群愿意相信并追随一个共同目标的善良的人们一起做的。”
沈青禾沉默了。
她缓缓地将那些文件重新整理好递回到萧天的面前。
“我承认这些东西很了不起。”她的声音恢复了律师独有的冷静而客观的语调，“它让我相信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实干家。但这并不能改变你师叔古云川正在面临的法律困境。”
“事实层面他没有行医资格证，这是硬伤。结果层面病人在他的治疗过程中死亡，这是无可辩驳的现实。舆论层面卢家已经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江湖骗子。人证、物证、舆论所有的要素都对我们极端不利。”
“萧局长”她看着萧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性的寒光，“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在法庭上为他进行无罪辩护的逻辑支点。”
“而不是一腔热血和一堆感人的故事。”
萧天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没有急于辩解。
他只是将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推到一旁，然后看着沈青禾平静地说道：
“沈律师我想先请教您一个问题。在法律上判定一场医疗事故的核心是什么？”
“是因果关系。”沈青禾不假思索地回答，“是需要有明确的证据来证明医生的诊疗行为与病人的损害结果之间存在直接的必然的因果联系。”
萧天赞许地点了点头：“完全正确。那我现在告诉您，卢沧海老爷子的死与我师叔的针灸不存在任何直接的因果关系，这个就是我们的逻辑支点。”
“哦？”沈青禾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证据呢？”
“证据就在卢沧海的身体里，也在我师叔的脑子里。”萧天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而有力，“沈律师您是法律的专家我是医学的专家。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向外界证明什么，而是要先拿到我们看到真相的权利。”
他有条不紊地开始阐述自己的计划：“首先我必须立刻见到我师叔。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嫌疑人，他更是这起案件中唯一的第一现场的人证。他在施针时观察到的所有关于卢沧海的细微体征变化，都将是我们推翻对方‘偶发死亡’论调的最关键的医学证据。”
“其次我需要卢沧海的完整病历。不仅仅是他在苏城医院的，更包括他之前在京城协和医院的所有就诊记录。我要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半年里究竟有哪些人给他用过哪些药做过哪些治疗。”
“最后”萧天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我需要进入卢沧海生前最后居住的那个房间。他们可以搬走尸体可以销毁物证。但有些东西是销毁不掉的。比如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床单上浸染的药渍，甚至是他喝过的最后一杯水。”
“一个人的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它是一个由无数个‘因’共同导向的‘果’。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被他们刻意隐藏起来的‘因’一个一个地重新找出来。”
这番话让沈青禾那颗早已被无数法律条文武装起来的心，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震撼。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那套缜密的层层递进的直指问题核心的逻辑思维能力，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顶级的刑侦专家都要可怕！
他要的不是翻案。
他要的是复盘。
是像一个最冷静的棋手将对方那盘看似已经“将军”的棋局一步一步地倒推回去，找出对方落子时那个最致命的破绽！
沈青禾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棋逢对手般的兴奋与战意。
她对着萧天伸出了自己的手。
“萧局长你的委托我接了。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我从不为神医辩护。在整个案件的调查过程中我需要你对我完全坦诚。如果我发现你的师叔哪怕有任何一点点的操作失当或者你在对我隐瞒什么，我会立刻退出。”
“可以。”萧天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一只温润而坚定一只清冷而有力。
在这一刻正式地握在了一起。
联盟达成。
沈青禾没有片刻的耽搁。她当着萧天的面直接拨通了苏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那个名叫吴刚的副支队长的办公室电话。
“吴支队长你好。我是沈青禾律师。”她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我正式接受古云川先生的委托担任其涉嫌‘故意杀人案’的辩护律师。现在我需要立刻与我的当事人进行会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正是吴刚。
“哎哟原来是沈大律师啊！久仰久仰！您看这个事儿吧真不巧。那个姓古的老先生情绪不太稳定正在接受我们专家的心理疏导。要不您先提交一下书面申请我们这边按流程过两天……”
他那套早已准备好的用来拖延时间的官腔还没说完。
沈青禾便冷冷地打断了他。
“吴支队长我提醒你一句。《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辩护律师持律师执业证书、律师事务所证明和委托书有权会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侦查机关在第一次讯问后就应当告知嫌疑人有权聘请律师。据我所知从古先生被拘留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四十八小时。你们不仅没有履行告知义务现在还要非法地限制我的会见权吗？”
“还是说”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你们的这个案子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连律师都不敢让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吴刚显然没想到这根传说中的硬骨头竟然如此的难啃。
“沈律师你别激动嘛。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就在他还想继续扯皮时。
萧天看着沈青禾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那个只存了一个字的号码“石”，编辑了一条极为简单的短信发送了出去。
“会见受阻。吴刚。”
几乎是在短信发出的同一瞬间。
沈青禾那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突然传来了“呼叫等待”的提示音。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来电显示的号码强行插了进来。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因为极度惊慌而变了调的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吴刚！
“沈…沈大律师！”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油滑与敷衍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恐惧，“误会！天大的误会！您看我…我刚才在开会下面的人不懂事瞎传话！”
“您…您现在在哪？我…我亲自派车去接您！立刻！马上！”
这戏剧性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沈青禾也彻底地愣在了当场。
她挂断电话看着眼前那个依旧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年轻人。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震撼与好奇。
她知道自己这次接下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案子。
更是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巨大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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