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江南风雨，故人相逢
苏城，平江路，傍晚。
河道两岸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将温润的光晕投在千年古城的青石板路上，也映照在茶馆二楼雅座那扇雕花的木窗上。
窗内，评弹声咿呀，茶香袅袅。
窗外，风雨欲来。
石泰，这位在李源口中只被称为故人的老者，正用一套紫砂茶具，不紧不慢地冲泡着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雅致。
他没有看萧天，目光始终落在杯中沉浮的嫩绿茶叶上。
“赵立人那个老家伙，脾气还是那么急。”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瞬间点破了萧天此行的所有背景，“他这辈子最得意也最险的一步棋，就是把你这颗石头扔进了茶都那潭死水里。棋活了，他也活了。可他忘了，水搅浑了总会溅到一些不该溅的地方，惹到一些不想被惹醒的人。”
萧天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眼前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老人，其身份与能量远非一个普通的联络人那么简单。他话语里那份对江州政局了如指掌的洞悉，足以说明一切。
“卢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人。”石泰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萧天面前，“他们不是简单的商人。他们的根早已像榕树的气须，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从金融、地产，到你最熟悉的医药。这张网，织得又深又密。”
“你师叔古云川，这次是撞在了刀刃上。”石泰终于抬起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卢家老爷子卢沧海病得蹊跷。京城最好的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卢家动用了所有关系，想尽了所有办法，都无力回天。把他请过去，本就是一场死马当活马医的豪赌。”
“赌赢了，卢家收获一个起死回生的神医，名利双收；赌输了，”石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就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他们‘孝心’已尽之后所有的不甘与怒火。”
“而你师叔，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背景、脾气又臭又硬的民间中医，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替罪羊。”
石泰所说的，与章知瑜发来的情报几乎完全吻合，却又更加深刻。
“事情发生后，卢家老大卢冠林按兵不动，真正出手的是他那个在京城长袖善舞的儿子卢俊卿。”石泰继续说道，“他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所有对他们不利的消息。然后动用他所有的媒体资源，将‘野中医草菅人命’这个标签死死地贴在了师叔的身上。”
“负责办案的副支队长吴刚是他的人，负责尸检的法医是他请来的权威。就连现在关押你师叔的看守所，都已经被他们打点得如同铁桶一般。”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
“他们要的是一场无可辩驳的、效率极高的审判。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把这件事办成铁案。要用你师叔的声名狼藉，来彻底摧毁你和你的茶都好不容易才点燃的那点中医的星星之火。”
茶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雨打芭蕉声。
萧天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而后回甘，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我明白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一场局。一个从卢老爷子咽下最后一口气开始，就已经布好的局。”
石泰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远超年龄的可怕冷静。面对如此令人绝望的局面，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外科医生解剖病灶般的、绝对的理智。
“那你打算如何破局？”石泰问道。
“局既然是人布的，就一定有破绽。”萧天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片被风雨笼罩的江南水乡，眼神深邃如渊，“他们织的网看起来天衣无缝，但所有的线都系在一个最关键的结上。”
“那就是卢沧海的死因。”
“只要我能证明他的死与我师叔的针无关，甚至是另有他因。那么，这张网就会不攻自破。”
石泰笑了。
“说得轻巧。”他摇了摇头，“尸体现在在警方手里，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被他们‘固定’了。你一个外人，一个‘嫌疑人家属’，连那间解剖室的门都进不去。你拿什么来证明？”
“我不需要进去。”萧天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一个人的身体会记录下他一生所有的秘密。这些秘密，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彻底消失。”
“他们可以控制尸体，但他们控制不了卢沧海生前住过的房间、睡过的床，甚至是他最后穿过的那件衣服。”
“我要见我师叔，我要亲自问他施针那日在卢家看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然后，”萧天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我还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帮我把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变成足以在法庭上将对方所有谎言都撕得粉碎的法律武器的人。”
石泰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找到了这场战争唯一正确的打开方式。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只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的素白名片，推到了萧天的面前。
“沈青禾”
“江南道律师界最有名的一根刺。”石泰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此人是个怪胎。不爱钱，不畏权，只接她认为有道理的案子。从业十年，专门跟卢家这样的豪门望族作对，赢多输少。卢冠林恨她入骨，却又拿她毫无办法。”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根刺也很硬。想让她帮你，可没那么容易。”
“她现在就在这间茶馆楼下的散座里。”
……
萧天走下那段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时，茶馆里只剩下寥寥几桌客人。
评弹已经散场。
一个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身形窈窕，正独自一人对着一盏清茶静静看着窗外雨景的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没有施任何粉黛。但那张素净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清冷如水又坚韧如竹的气质。
她似乎察觉到了萧天的目光，缓缓回过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明亮，却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锐利。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古剑，虽不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寒气。
她就是沈青禾。
萧天走到她的桌前，平静地做了自我介绍。
沈青禾没有请他坐下，只是淡淡地打量着他。
“我知道你”她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悦耳，“茶都县的萧局长。最近可是个大名人。”
“但我没兴趣接你的案子。”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热气，“你师叔的案子，我看过新闻了。人证、物证俱全。在我看来，毫无胜算。”
“更何况，”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我从不为神医辩护。”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
萧天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动怒，他只是拉开她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你说的对”他看着她，平静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所以人才会生病，会死亡。”
“而我的师叔他也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在病人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唯一一个还愿意为他拼一次命的医生而已。”
“他可以输给天命，但他不该输给人祸。”
沈青禾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她发现自己竟无法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任何的谎言与伪装。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她缓缓放下茶杯，问道。
萧天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自己带来的那个帆布包放在了桌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打印整齐的A4纸。
“这是茶都县过去三个月所有乡镇卫生院的药品采购清单和财务支出报表。”
“这是我们摩托车医疗队每一次下乡的巡诊记录，和为每一位村民建立的健康档案。”
“还有这个，”他拿出最后一份文件，“是我们县人民医院新任内科主任周文斌，关于如何用最低的成本为基层慢性病患者提供最有效的治疗的改革方案。”
“沈律师，”萧天将那些文件轻轻地推到了她的面前，“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的名气，而是因为一个愿意为了公道与整个豪门为敌十年的人，她的心里一定装着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这些就是我的理由”
“我不知道它们够不够”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拿起那些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来自偏远山区的、粗糙的文件，一页一页仔细地看了起来。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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