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沉疴如山，路在何方
茶都县的冬天，阳光总是吝啬的。
那份关于鸡鸣村水样检测的报告，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静静地躺在萧天的办公桌上，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重金属锰含量严重超标。
废弃数十年的旧锰矿，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正在不断渗出毒液的巨大疮疤，横亘在天龙山脉的另一侧。
而鸡鸣村那几十个发育迟缓、智力受损的孩子，就是这道疮疤流淌出的最无辜、最令人心碎的脓血。
县长王德海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头。王德海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力。在他的面前，坐着的是两位连夜从省城请来的、省地质勘探局和环保厅的水文专家。
“王县长，萧局长，”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指着一张巨大的地质结构图，语气凝重地说道，“初步的勘探结果出来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个废弃的锰矿，当年的封存技术极其简陋。经过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和地质沉降，矿区内部早已形成了多个巨大的、充满高浓度锰离子的地下水溶洞。这些毒水，正通过我们尚未完全探明的地下裂隙，持续不断地污染着整个天龙山北麓的地下水系。”
“鸡鸣村的那口井，只是其中一个最先暴露出来的出水口而已。”
另一位年轻的专家，补充了一组更令人绝望的数据。
“我们对污染规模进行了初步的电脑建模。要想从根本上治理这片区域，首先需要对整个废弃矿区进行彻底的、深度的地质加固与防渗处理。然后要对周边至少五平方公里的土壤，进行全面的修复。最后还要建立一个长期的、动态的地下水监测网络。”
“整个工程，我们做了一个最保守的估算。”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王德海县长眼前一黑的数字。
“投入至少在八千万到一点二个亿之间。周期至少需要三到五年。”
一点二个亿！
王德海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这串数字狠狠地攥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再找一根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八千万，”他喃喃自语，“我们茶都县全年的财政收入，去掉所有必要开支，剩下的还不到五百万。就算我们不吃不喝，也要攒上二十年。”
“这，这不是治理。这是在要我们茶都的命啊。”
两位专家看着他，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对于一个国家级的贫困县来说，确实是一个足以让其彻底破产的天文数字。
会议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氛围中结束了。
送走专家后，王德海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办公室里。
萧天没有去打扰他。他知道，这位爱民如子的老县长，此刻需要的是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的时间。
他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没有开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
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王德海想的是钱。
而他想的，是人。
是鸡鸣村那几十个孩子，那一张张本应天真烂漫却因为智力受损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
是他们父母那充满了绝望、却又不敢言说的、卑微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对王德海许下的诺言：“我们不能让茶都县的孩子，未来的希望，都折损在一口被污染的水井里。”
现在，考验来了。
他知道，按照常规的路径走，这件事基本无解。
写报告，一级一级地往上报？省里或许会重视，但面对如此巨大的资金缺口，最多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国家层面，每年等待治理的重大污染源项目堆积如山。茶都这个小小的旧锰矿，根本就排不上号。
等？
孩子们那被毒素一天天侵蚀的大脑，等不了！
必须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无法忽视的破局之路！
萧天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茶都县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地扫过。
从樟树村，到黑石镇，再到鸡鸣村。
他这几个月来，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救过的每一个人，都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
渐渐地，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他发现，自己手里并非真的一无所有。
他有省委赵立人书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有国家卫健委李源司长那句“京城见”的承诺。
他有章知瑜和她背后省电视台那足以引导全省舆论的镜头。
他更有茶都县这片土地上，那刚刚被他亲手点燃的、民心向背的燎原之火！
这些，都是他可以动用的本钱。
一个大胆的、近乎于离经叛道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第二天清晨，当王德海县长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走出办公室时，看到的是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神采奕奕的萧天。
“王县长，”萧天将一份他连夜赶制出来的、厚厚的文件夹递了过去，“我想，我找到办法了。”
王德海疑惑地接过文件。
当他看到文件首页上那一行用醒目的黑体字打印出来的标题时，他那颗早已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心，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关于建立“茶都模式”下“医环一体化”重大公共卫生遗留问题治理试点的请示报告》。
“医环一体化？”王德海念出这几个陌生的词汇，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没错。”萧天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王县长，我们不能就事论事。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向上级哭穷，要钱来治理一个废弃的矿山，那我们就永远只能是一个被动的、等待救济的乞讨者。”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次危机包装成一个机遇！”
“一个能为全省乃至全国，在处理类似‘历史遗留环境污染导致地区性公共卫生事件’时，提供一个全新解决思路的国家级试点机遇！”
他打开报告，指着里面的内容，开始详细地阐述他的计划。
“这份报告，将不再是一份简单的要钱报告。它将是一份集‘医疗救助’、‘环境治理’、‘产业转型’、‘民生保障’于一体的综合性施政纲领！”
“在医疗救助层面，我将亲自牵头，联合省城最好的儿科和神经内科专家，为鸡鸣村所有受害的儿童制定一套‘中西医结合排毒康复’的长期治疗方案。我们要把这个治疗过程，变成一个可记录、可分析的临床研究项目！”
“在环境治理层面，我们不再是被动地等待拨款，而是主动向国家环保部和中科院的顶级专家发出邀请！请他们来茶都，建立一个长期的观测站和研究基地！把我们这个旧锰矿当成一个活的样本，来研究最前沿的、低成本的污染治理技术！”
“而在产业转型层面，”萧天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治理出来的土地，不能再荒着。我要联合县农业局，引进最适合我们茶都山地种植的、具有高附加值的道地药材！把这片曾经的‘毒地’，变成我们‘茶都本草’产业的第一个绿色原料基地！”
“我们要向省里、向京城证明，我们茶都要的不仅仅是钱。”
“我们要的，是政策，是人才，是把我们这里当成一块改革试验田的尚方宝剑！”
王德海县长听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那超越了年龄的格局、视野和魄力，让他感到深深的震撼与折服！
这哪里是一份报告？
这分明是一篇足以改变茶都未来数十年命运的鸿篇巨制！
“好！好！好！”他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就按你说的办！这份报告，我亲自去市里、去省里，就算是跪，我也给它跪下来！”
“不用跪。”萧天笑了。
“我们还需要最后一把火。”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清脆悦耳的号码。
“知瑜，是我。”
“我这里有一个关于一群被遗忘在深山里的孩子的故事。”
“我想把它讲给全世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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