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踏雪寻踪，杏林问道
萧天的命令像一道无声的集结号，在茶都县这片刚刚经历过风暴洗礼的土地上迅速吹响。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卫生局那破败的小院里已经引擎轰鸣，人影攒动。
二十辆崭新的、加装了防滑链和储物箱的大马力摩托车在清冷的晨光中排成一列整齐的队伍，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钢铁战士。它们是王德海县长连夜从市里紧急调拨而来的。
赵金宝和林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换上了厚实的冲锋衣，脸上带着几分大战在即的肃穆与兴奋。在他们身后，是几十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们是茶都县医疗系统里最新鲜、也最充满活力的血液。
没有誓师大会，没有领导送行。
只有萧天和鬓角已经染上风霜的何卫民老院长。
“都记住了吗？”萧天看着眼前这些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年轻人，最后叮嘱道，“我们是去请教，是去学习。不是去下达命令，更不是去摆官架子。老百姓的心，是一杆秤。你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才会把你举过头顶。”
“是！萧局长！”众人齐声应道，声震云霄。
“出发！”
随着赵金宝一声令下，二十辆摩托车如同二十支离弦的箭，带着滚滚烟尘驶出了卫生局的大门，奔向了远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连绵不绝的天龙山脉。
天龙山脉，地处江州省西北边陲，是茶都县最古老、也最贫瘠的区域。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交通极为不便。许多村落至今依旧处于半与世隔绝的状态。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隔绝，才为那些最珍稀、最道地的药材保留下了一片最后的净土。
赵金宝和林峰率领的队伍兵分五路，如同一把梳子，开始对天龙山脉周边所有有文字记载的村落进行地毯式的、拉网式的寻访。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堵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坚硬、还要冰冷的无形之墙。
第一个村子，叫“老鸦口”。
当医疗队和记录小组的成员风尘仆仆地赶到村口时，迎接他们的是全村人警惕而疏离的目光。孩子们躲在自家大人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穿着城里人衣服的不速之客。
赵金宝按照萧天的嘱咐，脸上挂着最和煦的笑容，找到了村长。
“老乡，你好。我们是县卫生局的。这次来是想向村里打听几位常年进山采药的老药农，想向他们请教一些关于本地草药的知识。”
村长，一个抽着旱烟、满脸皱纹的老人，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便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口烟圈。
“我们村没得什么药农。都是些刨土的庄稼汉。”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开了。
赵金宝吃了第一个闭门羹，脸上有些挂不住。林峰带着几个年轻中医试图去跟村民们攀谈，得到的也都是不知道、不晓得之类的冷漠回答。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了别人领地的外来者，被一种无形的、强大的集体意识排斥在外。
第二个村子，第三个村子，
情况煤都小异。
这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山里的百姓，对官这个字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在他们漫长的生命经验里，穿制服的往往只与催粮、收费、抓壮丁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他们不相信天底下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眼看着一天的时间就要过去，队伍里开始弥漫起一种沮丧和焦躁的情绪。
“赵局，这可怎么办？”一个年轻的队员忍不住抱怨道，“这帮老百姓，简直是油盐不进！我们好心好意地来帮他们，他们倒把我们当贼一样防着！”
赵金宝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正准备拿出自己副局长的官威，去跟村干部好好谈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峰拦住了他。
“赵局，等等。”林峰看着远处一个正背着沉重柴火、步履蹒跚地走下山坡的老奶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萧局长说过，老百姓的心，是一杆秤。或许，是我们给的秤砣，还不够重。”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队员沉声说道：“所有人，听我命令！”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想采药的事了。”
“就地安营！把我们的诊台摆在村口！把我们的药品免费发下去！”
“我们是医生。在开口求人之前，我们先干好自己该干的本职工作！”
傍晚，在第四个名叫“野猪坪”的村子里。
林峰的临时诊台前依旧是门可罗雀。村民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上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呼喊声从村子深处传了过来。
“救命啊！快来人啊！我家娃快不行了！”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抱着一个浑身滚烫、不断抽搐的孩子，疯了一样地从村里冲了出来！
孩子七八岁的模样，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是！是惊风！”村里一个懂些土医术的老人看了一眼就连连摇头，“烧得太厉害，把脑子烧坏了！没救了！快准备后事吧！”
孩子的父母闻言哇的一声，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让我看看！”
林峰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他将孩子平放在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上，手指迅速地探上孩子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
高热惊厥，合并颅内高压！
这种情况，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山区死亡率极高！
“来不及送医院了！”林峰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必须立刻降温、止痉！”
他没有时间去解释。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几个已经吓呆了的队员发出了一连串清晰而急促的指令！
“小王！立刻去村里找烈酒和干净的棉布物理降温！”
“小李！针盒！”
“赵局！麻烦您帮我按住孩子的四肢！”
整个医疗队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林峰打开针盒，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他深吸一口气，将萧天教给他的那些关于儿科急救的针法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然后，他出手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
第一针，直刺人中，开窍醒神！
第二针，刺向十宣，点刺放血，泄热止痉！
第三针，稳稳地落在了孩子头顶的印堂穴上，镇定安神！
他的手法虽然还远不如萧天那般圆融自如，却已是精准无比，深得真传！
几针下去，原本剧烈抽搐的孩子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平静了下来！
而此时，小王也端着一盆水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林峰接过棉布，蘸着烈酒开始飞快地擦拭着孩子的腋下、腹股沟等大血管流经的部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原本已经昏迷不醒的孩子眼皮突然动了动。
随即，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父母，虚弱地、轻轻地喊了一声。
“爸！妈！”
“哇——！”
孩子的母亲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但这一次，是狂喜的哭声！
整个野猪坪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欢呼声所淹没！
“活了！真的活过来了！”
“神了！这城里来的医生真是神了！”
那个孩子的父亲，一个身高八尺的魁梧汉子，更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林峰的面前，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往地上磕着响头。
当晚，野猪坪的村委会大院里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村民们拿出了家里最好的腊肉和自酿的米酒，用他们最淳朴的方式款待着这些救了他们孩子性命的恩人。
酒过三巡，林峰再次向村长打听起了老药农的消息。
这一次，村长的脸上不再有任何的警惕与疏离。
他喝了一大口酒，重重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
“林医生，不瞒您说。我们这天龙山里确实藏着一位真正的山神仙。”
“我们都叫他药伯。”
“这个人，脾气古怪得很，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里，等闲不见外人。但我们这山里所有的草药就没有他不认识的。听说，那传说中的九死还魂草，只有他才知道长在什么地方。”
“只是，”村长面露难色，“这个人十年前因为家里出过事，就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跟任何穿制服的打交道了。”
“明天，我带你们去。”村长看着林峰，眼神里充满了最真诚的信赖。
“但能不能请得动他，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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