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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五步之外的弩箭


林峰从观射台走向靶位。

右脚踏在干裂的泥地上,靴底碾碎了一小块土块。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右肋的绷带在衣料下扯着伤口边缘,每迈一步都能感到濡湿的布料蹭过皮肤。

他身后,公孙曦跟了半步。她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指尖在剑鞘卡榫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痕。

姚白白从观射台案面拿起账册和炭笔,跟在公孙曦身后。他把炭笔夹在右耳上,笔尖沾着的炭粉蹭到了耳廓边缘。

郝清风最后离开观射台。他弯腰拿起案面上的水囊,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才挂回腰间。水囊是满的,挂在腰带上往下坠了一下。

慕墨言站在靶位前三步处。连弩平端在她手中,装填机构的卡榫已经松开,箭匣卸在旁边的木架上。她看见林峰走过来,右手拇指在弩臂上按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确认卡榫的位置。

林峰在她右侧两步处停住。

他站定后,右手虚按在腰间,拇指隔着衣物找到右肋绷带边缘的位置。濡湿的范围比刚才又大了一圈,指尖按下去能感到温热的潮气从纱布里渗出来。他用拇指在绷带边缘压了一下,刺痛从伤口处窜上来,沿着肋骨往脊柱方向爬。

他用这痛压住了另一个念头。

公孙曦站在他身后左侧。她的右手重新握上剑柄,拇指压在剑鞘卡榫上,没有发力,但指节是白的。

姚白白在靶位右侧站定,左手托着账册,右手从耳后取下炭笔。他在账册空白页上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停住,笔尖悬在线上方半寸处。

郝清风站在姚白白身旁,右手握着腰间水囊的铜扣。他的拇指指甲在铜扣边缘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停住。

慕墨言开始了。

她左手拇指按压卸箭匣的卡榫。卡榫是新的,弹簧偏紧,她的拇指按下去时指节泛白,指尖在铁质卡榫上滑了一下才吃住力。她重新调整了指腹的位置,第二次发力——卡榫弹开,箭匣从弩身下方滑出,青铜轨道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箭匣脱离弩身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林峰的目光没有看箭匣。他在看慕墨言的右手——她右手握住弩弦中部时,手腕的角度偏了约莫一指宽。这个偏角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弩弦的张力会在拉弦时把这个偏角放大,导致弦路偏移。

他没有出声。

慕墨言将连弩横置,右臂发力向后拉弦。弩弦绷紧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她的右臂肌肉在衣袖下绷出一条弧线,手腕在弦到位时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偏角确实被放大了,但她的腕力够稳,弦路只偏了一丝。

她将连弩竖立。

右手食指伸入扳机护圈。

指尖刚触到扳机——

“停。”

声音从靶位后方传来。一个字,不响,但咬得很硬。

慕墨言的手停在半空。连弩保持竖立姿态,扳机护圈里的食指悬在扳机上方,没有碰到。

林峰转过头。

刀疤脸老将站在靶位后方五步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刀鞘,刀柄朝上。他迈步走向靶位,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碾碎一小块土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身后,短须老将和瘦老将站在原地未动。短须老将的铁扳指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瘦老将的喉结动了一下。

刀疤脸走到慕墨言面前。

他没有说话,伸出右手。

慕墨言迟疑了一瞬。她的目光从刀疤脸的脸上移到林峰脸上——林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右手拇指仍然按在右肋绷带边缘。

她把连弩递了过去。

刀疤脸接过连弩。他的左手托住弩臂前端,右手握住握把。右手拇指上那枚铜制扳指在弩臂表面滑过,边缘与铁木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刮擦声。

弩臂上多了一道划痕。划痕很浅,但位置在弩臂中段,正好是漆面最薄的地方。

郝清风的目光钉在那道划痕上。他的拇指指甲在铜扣边缘又刮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铜扣发出噌的一声脆响。

刀疤脸没有按慕墨言的步骤来。

他直接将连弩竖立,右手握住弩弦中部,左手托住弩臂前端。他的虎口对准弩臂中线,食指自然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这个握姿太熟练了,不是第一次碰连弩。

林峰看到了这个握姿。

他的右手拇指在右肋绷带上压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三分。刺痛从伤口处炸开,沿着肋骨往上窜到腋窝。他用这痛压住了一个判断——这老将以前用过弩,不是云州的制式弩,但原理相通。他不能说出这个判断,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一个云州老将的握弩姿势意味着什么。

刀疤脸发力拉弦。

他的右臂肌肉在衣袖下绷成一条直线,弦在一声干脆的咔响中到位——比慕墨言快了将近一倍。弩弦到位时,弩臂微微震颤,震颤的频率沿着弩身传到他的左手虎口,他纹丝未动。

他放下连弩。

右手食指伸入扳机护圈,扣在扳机上。

他停顿了一瞬。

不是犹豫。他的右眼眯了一下,左肩微微下沉——他在瞄准。瞄准的时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注意不到,但林峰注意到了,因为林峰看到了他扣扳机前食指第二关节有一个极细微的调整动作,那是射手在修正瞄准点时才会做的动作。

扳机扣下。

弩箭脱弦。

破空声划向靶位,箭尾羽翼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声。弩箭的飞行轨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箭头偏高,偏右,从靶子边缘外侧飞过。

弩箭钉在靶位后方的土墙上。

箭头入土半寸,箭杆上的泥土簌簌落下。箭尾在入土的瞬间嗡嗡震颤,震颤从箭尾传到箭杆,箭杆在土墙里微微晃动。尾羽被校场上的风吹偏,羽片翻向一侧。

偏了半尺。

校场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刀疤脸看着那支偏靶的弩箭。他的右手仍握着连弩,拇指在弩臂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蹭到的是刚才扳指刮出的那道新划痕。

他转身。

看向慕墨言。

“这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兵上手比我们用得快。”

他把连弩放回慕墨言手中。

放回去时,他的右手在弩臂上多停留了一瞬。拇指指腹在铁木表面蹭过,感受着金属与木材的接合工艺。然后他松开手,右手自然垂下,扳指上的新划痕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转身走向观射台前。

那里插着他的佩刀。

刀尖朝下,插入泥地约两寸。刀身被风吹动,铜饰在晨光里泛着暗光。他弯腰,右手握住刀柄,发力向上拔出。刀身与泥土分离时发出一声湿闷的吸力声,泥土从刀刃上簌簌落下,落在他的靴面上。

他直起身。

左手握住刀鞘,右手将刀身送入鞘口。

收刀入鞘的动作很慢。

鞘口吞刀时,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靶位前回荡。不是尖锐的摩擦,是沉闷的、有分量的摩擦,像是两块铁在互相试探。声音持续了三息——第一息刀刃进入鞘口,第二息刀身过半,第三息刀尖触到鞘底。

刀身完全入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他右手仍然握着刀鞘。转身面对林峰。

“列装可以。”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校场上的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声音没有被风声盖住。

“但云州旧营的编制不能动。”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松开刀鞘。刀鞘垂在身侧,刀柄朝上,刀柄上的铜饰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林峰向前迈了一步。

右脚踏在干裂的泥地上,右脚落地时身体重心微微向右偏移——他刻意避免左肩用力。右手从腰间抬起,手掌朝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旧营编制不动。”

他的声音很稳。右手拇指在抬手的瞬间从右肋绷带边缘移开,指尖沾了一点濡湿的潮气。他把潮气蹭在衣袍侧面,蹭了一下没蹭掉。

“但新军编制要扩。”他停顿了一瞬,右手仍然保持着请的手势,“连弩列装后,云州新军从三营扩到五营。新增两营的营官,由旧营副将升任。”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收回腰间。

拇指重新找到右肋绷带边缘的位置,按下去。刺痛从伤口处窜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用刺痛压任何念头——他只是需要确认自己还站着。

校场上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

旗帜在风中拍打旗杆,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晨光斜射在靶位上,把弩箭的影子拉得很长。箭尾的羽片仍在风中微微偏转,羽片边缘被晨露浸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微收,幅度小到如果不盯着看就会错过。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短须老将的铁扳指动了一下。瘦老将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吞咽。

“好。”刀疤脸说。

他转身,右手握着刀鞘,走向另外两名老将。他的靴子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泥土被晨露浸湿,颜色比周围的干土深了一度。

姚白白已经开始在账册上写写画画。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左手托着账册,右手握着炭笔,笔尖在空白页上快速移动。他先写了一行数字——扩营两营的粮草月耗——然后停住,用炭笔的平头把数字涂黑。

涂黑后的纸面留下一个深黑色的方块。

他又在方块下方重新写了一行数字。这一次写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反复描了两遍。

“三营扩五营,”他念叨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林峰听到,“多两个营的粮草……每月多两千石……缺口……”

他写完后,抬头看向林峰。

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紧迫感。

炭笔在他右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沾着的炭粉蹭到了他的虎口。他把炭笔重新夹回右耳上,笔尖的炭粉在耳廓边缘又蹭了一道。

林峰没有看他。

林峰在看刀疤脸的背影。

刀疤脸已经走到另外两名老将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把刀鞘往腰带上挂了回去。刀鞘垂在身侧,刀柄朝上,铜饰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短须老将的铁扳指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瘦老将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跟着刀疤脸往校场外走去。

三名老将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干裂的泥地上,被校场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晨光越来越亮。

靶位后方土墙上的弩箭仍在震颤。箭尾的羽片被风吹偏,羽片边缘的晨露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箭头入土半寸,泥土从箭杆上簌簌落下,落在土墙根部的干草上。

慕墨言把连弩放回木架。她的右手拇指在弩臂上蹭了一下——蹭到的是刀疤脸扳指刮出的那道新划痕。她低头看了一眼划痕的位置,然后收回手。

公孙曦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

她的掌心留下一道指甲掐出的红痕,从虎口斜斜划到掌根。她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衣袍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渗出的细密汗珠。

郝清风的拇指从水囊铜扣上移开。铜扣边缘多了一道浅痕,位置在扣环内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水囊的系绳重新绕了一圈,这一次没有绕在手指上。

林峰站在靶位前。

他的右手拇指仍按在右肋绷带边缘。濡湿的范围已经扩散到整个绷带边缘,指尖按下去能感到温热的潮气从纱布里往外渗。他用拇指在绷带上压了最后一次,然后松开。

右手垂在身侧。

指尖沾着的潮气在晨风里慢慢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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