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靶位前的沉默
刀疤脸老将弯腰拾起横在案上的佩刀。
他右手握住刀鞘,左手没有辅助。刀尖朝下插进泥地时,刀身入土约两寸,校场上响起一声沉闷的噗声。泥地被刺破的边缘挤出几粒碎土,滚到靴尖前停住。
刀身立在校场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铜饰边缘有磨损痕迹——不是新伤,是经年累月握持留下的。
他直起身,右手松开刀鞘。虎口处厚茧在晨光下泛着暗黄,手指关节粗大,指节间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他看着林峰。
没有说第二句话。
林峰没有动。右手仍按在案桌边缘,指尖压着木纹,指甲盖泛白。左手垂在身侧——左肩箭伤让左臂无法正常抬起,肩胛骨位置的绷带在衣料下硌出一道隐约的凸痕。
右肋处,绷带边缘的濡湿范围比刚才大了一圈。衣料贴在皮肤上,每次呼吸都能感到那层湿布在扯着伤口边缘。
公孙曦站在他身后两步。
刀疤脸弯腰拾刀时,她右手瞬间搭上剑柄——不是握,是搭。指节发白,剑鞘被带得微微抬起一瞬,金属吞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的身体前倾了半步,左脚已经迈出。
然后林峰没有动。
她的手在剑柄上停了约莫三息,慢慢松开。收回时,右手掌心留下一道指甲掐出的红痕,从虎口斜斜划到掌根。她握拳,又松开,反复两次。
姚白白蹲在观射台边缘。
刀尖入土的声音传来时,他手里的账册翻开又合上。手指在账册边缘反复摩挲,炭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痕,他又用拇指抹掉,抹得纸面发灰。
他嘴里无声地念叨了几个字——从口型看,像是在数数。
郝清风站在观射台台阶下。刀疤脸插刀入地时,他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呼吸明显变快了一次。然后他用深呼吸压制——吸气时肩部上抬,呼气时缓缓放下。
他的目光在林峰和老将之间快速移动,来回两次。
林峰从观射台走向靶位。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用右脚先踏出,左脚跟上时身体微微偏右——左肩不能受力,整个上半身的重心都在往右偏。右肋处,绷带下的濡湿感随着步伐在扩散,温热,黏腻,像有一块湿布在皮肤上慢慢洇开。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靶位前。土墙上钉着那支弩箭——箭杆是墨家特制的三棱竹,箭羽是白色翎羽,箭镞深深嵌进夯土墙里,只留半截箭杆在外。
他伸出右手握住箭杆。
手指碰到箭杆表面残留的晨露,微凉。竹纹细密,顺着箭杆方向排列,指腹能摸到每一道纹路的起伏。他握紧,往外拔。
弩箭钉得很深。
他右手用力时,左肩因身体绷紧而牵动伤口——一阵钝痛从左肩胛骨蔓延到后颈,他咬住后槽牙,没有停。箭头从夯土里脱出时带下一小块干裂的泥土,泥土落在靶位前的地面上,碎成几瓣。
他右手拿着弩箭走回观射台。
箭头带下来的泥土在箭镞上结成一层灰壳,边缘干裂,中间还带着潮气。他把箭放在案桌上——箭头在案面上蹭出一道灰痕,从案桌边缘延伸到中央。放下时,他的手抖了一下,箭在案面上滑动了约一指宽的距离。
灰痕在那道滑动的轨迹上断了一瞬。
林峰收回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半干的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暗褐色。他把那只手在衣袍侧面蹭了一下,蹭不掉。
他看着慕墨言。
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因右肋疼痛而略低沉,句末带一次短促的换气声。
“把连弩的装填步骤拆成五步。”
他说。
“一步一步做给三位老将军看。从拆箭匣到扣扳机,每一步都停三息。”
说完时,右手从案桌上收回,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那是疼痛和疲惫的余韵,他没有握拳去压制。
慕墨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峰会在这种时候让她演示。但她看到林峰放下箭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没有暗示,就是看着她,等她做决定。
她没有犹豫。
转身从木架上用双手拿起另一具连弩。连弩装填机构的卡榫处于松开状态,箭匣已卸下,弩身露出内部的青铜机括。她右手托住弩身,左手扶住箭匣槽口,走向靶位。
脚步稳健。连弩在她手中没有晃动。
她走到靶位前,站定。右手拇指推开装填机构的第一个卡榫,动作不快不慢——第一步,拆箭匣。
三名老将站在原地。
刀疤脸盯着案上那支沾了泥土的弩箭。他的右手仍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刀柄。短须老将的铁扳指在晨光里反着暗光,瘦老将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校场上的风把弩箭尾羽吹得微微偏转。
箭杆上的晨露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光点随着尾羽的偏转在案面上移动,从灰痕的起点移到断痕处,停住。
郝清风站在台阶下,向前迈了半步。
又退回来。
退回时右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靴底在夯土上留下一道浅痕。他收回脚,站定,双手重新握拳垂在身侧。
慕墨言拆开了第一个卡榫。箭匣从弩身下方滑出,青铜轨道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停住,数了三息。
然后开始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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