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俘虏营里的一壶酒
林峰从垛口后转过身。
下城墙的阶梯很窄,他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往下挪,右肋的绷带在转身时被牵了一下,边缘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他没停,左手按了按伤口位置,继续往下走。
校场上到处是跑动的士兵。有人在搬火油罐,有人扛着箭捆往城墙上送,脚步声杂乱,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林峰穿过校场时,在一个石碑前停了一步。石碑上刻着“安北”两个字,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刻痕上划了一下,指腹触到石缝里干涸的青苔,粗糙的触感硌着指纹。
划完一遍,又划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向俘虏营。
营帐门口的卫兵见他过来,掀开帐帘。林峰弯腰进去时,右肋的绷带又被牵了一下——这次疼得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臼齿磨过臼齿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帐内的空气混着泥土和草席的潮湿气味。角落里铺着一张粗草席,徐北枳盘腿坐在上面,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把粗陶酒壶,壶口塞着木塞,壶身有干涸的酒渍,颜色发褐。
徐北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俘虏看审问者的眼神。那目光很平,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人。
林峰在矮案对面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左手先撑了一下地面,右手护着右肋,动作很慢。他坐定后,伸手拔开酒壶的木塞——一股劣质高粱酒的气味冲出来,带着谷物的酸涩和酒精的辛辣。他皱了皱眉,把木塞放在案上。
徐北枳伸手拿过酒壶。
他倒酒时用的是右手。手腕上没有镣铐的勒痕,手指很稳,酒液倒在碗里发出沉闷的水声。倒满一碗后,他把酒壶放回案上,壶底磕在粗糙的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峰注意到他放下酒壶时,手指在壶把上停了一瞬。
然后徐北枳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杀廖锋那天,”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就知道赢不了你。”
林峰没有动。他右手按在矮案边缘,指尖触到案面上干涸的酒渍——黏腻的触感让他指腹发涩。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层酒渍,刮出一道浅痕,褐色的碎屑嵌进指甲缝里。
“你不是在赌,”徐北枳把碗放在案上,碗底磕出一圈水印,“你是在算。”
帐内安静了一瞬。外面传来城墙上士兵喊话的声音,模糊的,被帐布隔了一层。
林峰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廖锋。是那封被截获的密信,是火药配方被盗那晚他坐在书房里反复翻看账册的手指,是他在军帐里发现司马秋泽是暗子时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实则在明处。
他用指甲又刮了一下酒渍。这次刮得重了,木案面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算什么呢。”林峰说。声音很轻,不像在问。
徐北枳没有直接回答。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看着林峰右肋的绷带——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粗布上洇开,边缘还在缓慢扩散。
“你算准了廖锋会背叛你。”他说,“也算准了叶舞会在你中毒的时候守着你。”
他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算不准的只有一件事——毗伽。”
林峰的左手拇指按在右肋绷带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面,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用前锋做诱饵,”徐北枳说,“但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因为你不了解他。”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了解。”
然后他把碗倒扣在案面上。碗底残留的酒液在粗糙的木面上洇开,形成一圈暗色的水渍。他放下碗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比刚才倒酒时停得更久。
他抬起头看着林峰。
那眼神里没有失败者的颓丧。是一种林峰从未在俘虏脸上见过的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解开了困扰自己很久的谜题,发现答案一直都在,只是自己之前没往那个方向看。
“我输给的不是你的运气,”徐北枳说,“是你对身边人信任程度的计算。”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林峰右肋的绷带上——那片血迹现在已经洇到了绷带边缘,颜色从暗红变成深褐。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绷带。他用左手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指腹感受到药布下伤口的温度——比周围皮肤略高一点,但没有继续渗血的湿润触感。他松开手,指尖在绷带布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站起身。
起身时右肋的伤口被腹肌牵动,绷带边缘又洇出一小片新鲜的红色。他没停,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的晨光刺眼。天已经亮了,东边天际线泛着灰白,北面那股利箭般的黑色狼烟还在升,但颜色淡了一些,混在云层里不太分得清。
林峰对门口的卫兵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帐内的徐北枳听见了。
“给他换一间有窗户的住处。”
他没有回头。左手仍按在右肋处,指缝里沾着干涸的血渍。
卫兵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林峰往前走了一步,右肋的绷带在走动时又被牵了一下,他停住,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边缘那片新洇出的血迹正在缓慢扩散,颜色鲜红。
他正要往城墙方向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卫兵。脚步声很急,踩在冻土上发出急促的闷响。林峰转过身。
公孙曦从城墙上下来。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撕开,边缘参差不齐。她走到林峰面前,把信递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困惑。
“刚从安北送来的急报。”她说,“黄枫谷方向有三百余人正在向安北城移动。领头的自称墨家遗部寨主慕墨言。”
林峰接过信。
信纸在晨风中微微抖动。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慕墨言的名字,第二遍看的是最后一行字。
指名要见叶舞。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抬头看向北方。
北面的山脊在晨光中显出轮廓,峡谷出口的小路隐在山脊阴影里,看不清。叶舞还在那条小路上收拢她的骑兵——距离她回城,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风从那个方向刮过来。带着烧焦的草木味,和马汗味。
林峰把左手从右肋处放下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指缝里的血渍。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墙。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冻土上,边缘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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