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峡谷里的火光
传令兵掀开帐帘的时候,林峰正闭着眼。
不是睡,是数。数右肋伤口每次心跳时往外渗的那一下疼。数到第四十七下,传令兵的声音切进来:“王爷,公孙将军已到峡谷入口,叶统领的轻骑一刻钟前出发了。”
林峰睁开眼。帐内烛火烧得只剩半截,光晃在舆图上,那三条炭线还在,叶舞画的圈也在——圈线西侧那个缺口,被烛光照得发白。
他坐起来。
右肋的伤口在起身时扯了一下,不重,但疼得刚好让他清醒。军医已经在旁边等着了,手里端着新药布。老头的手指还在抖——三天前开错药方之后,每次给林峰换药,他的手都抖。
“别抖。”林峰说。
军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林峰没再说话,让他把旧绷带解开。右肋的伤口边缘泛着粉色新肉,但中间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昨晚画线时撕裂的,一夜没长好。军医把新药布敷上去,手指碰到伤口边缘,林峰吸了口气。
不是疼。是药布太凉。
左肩的箭伤倒还好,绷带解开时只有淡淡的黄色药渍,没有渗血。军医重新包扎完,退到一边。林峰站起来,甲胄在帐角挂着,他伸手去够,右肋又扯了一下。
他停了一息。然后把甲胄披上。
传令兵牵着马等在帐外。月光被北面的尘土遮了一半,地上影子模糊。林峰踩镫上马的时候,右肋的伤口第三次扯动——这次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左手攥紧缰绳,右手按住右肋,等那阵黑过去。
马开始走。
从云州大营到白羊堡的路,他三天前走过一次——那时候是被叶舞从马背上拖回来的,人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醒着,能看见路边的石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北面天际线的暗黄色尘雾比昨晚更浓了。马蹄声在冻土上发闷,一下一下,和他右肋的疼一个节奏。
白羊堡的轮廓在月光下露出来的时候,林峰听见了第一声爆炸。
不是爆炸。是火焰喷涌的声音——峡谷方向的干草堆被同时点燃,空气被瞬间加热后膨胀,发出低沉的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
火光冲天。
林峰在马上直起腰。峡谷方向的火焰把半边天际线染成橘红色,浓烟翻涌着往上冲,烟柱里裹着火星。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烧焦的草木味和另一种味道——烧焦的肉味。
火攻成了。
他没有加快马速。右手按在右肋上,指腹能感觉到绷带下的伤口在一跳一跳地疼。马继续走,进了白羊堡的城门。
守军正在往城墙上搬火油罐。瓦罐摞在城墙根下,两排,每排十二个。林峰数了一遍——二十四罐,够两轮齐射。搬罐子的士兵看见他,手上一停,罐子在怀里晃了一下。
“别停。”林峰说。
他下马。右脚踩地的时候右肋又扯了一下,这次他没按伤口,直接往城墙台阶走。台阶是碎石砌的,每一级都有半尺高,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右肋的伤口在每一步往上抬的时候都会扯开一点。
走到第七级,绷带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一股热流顺着右肋往下淌,浸过绷带边缘,沿着甲缝往下滴。林峰没低头看。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垛口前,右手按住城墙垛口。
石头冰凉。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压住了伤口往外涌的那股热。
他先看峡谷方向。
火光还在烧。火焰沿着峡谷两侧的岩壁往上爬,把整个峡口照得像白昼。北狄骑兵的惨叫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混在火焰的呼啸里,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人在叫。火势正在往谷口蔓延,公孙曦的军旗在谷口外展开,月光下泛着银光——她在控制火势,不让火烧到峡谷外的草原。
然后他看见东面天际线。
一股烟柱正在往上升。不是灰色的,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浓黑,像墨汁倒进水里,在月光下格外刺眼。烟柱升起的位置在东面,距离大约十五里,正好是白羊堡粮道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驿站。
安北城往白羊堡运粮的必经之路。
林峰右手从垛口上滑下来。指尖在城砖上划出一道白痕,指甲缝里嵌进石粉。他盯着那股黑色狼烟看了三息——北狄特制的黑色狼烟,只在紧急军情时使用。他在安北城墙上见过一次,是三个月前,北狄斥候在城北放的那一柱。
那次只是试探。这次不是。
黑色狼烟的意思很简单:粮道被切断了。
林峰脑子里翻出一个念头——火攻成功了,峡谷里的北狄前锋正在被烧成灰,公孙曦的伏兵还在谷口外等着收割残兵。但毗伽不在那片火海里。毗伽在峡谷外,在山脊上,在看着自己的前锋被烧死的同时,派了另一支骑兵从山涧绕过去。
山涧。
他之前没画那条线。舆图上没有标注峡谷北侧的山涧——那不是路,只是一条干涸的溪道,水深不足马腹,重骑兵过不去,轻骑可以。叶舞去截的是山脊小路,不是山涧。
毗伽用了两路绕行。一路走山脊小路,被叶舞截住。一路走山涧,没人截。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甲缝里渗出的血已经滴到城砖上了,暗红色的一小滩,在月光下泛着黑。他左手按住伤口,指节用力,伤口又裂开一点——疼,但疼得刚好让他能把脑子里翻涌的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堡内。
守军还在搬火油罐。二十四罐,两轮齐射。城墙上的弓弩手正在往垛口后列队,箭壶里的箭不到三十支。堡内守军不足三千,火油罐只够两轮——这个数字他在伤帐里就知道了,现在再看一遍,还是这个数字。
东面粮道被切断,补给断绝。三天后,堡内守军不战自溃。
峡谷的火攻成果,在这一刻变得不值钱了。毗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前锋攻下白羊堡——前锋是诱饵,是让林峰把注意力放在峡谷主道上的代价。真正的目标是围困。切断补给线,逼迫守军出城野战,在城墙外把安北军耗死。
林峰右手从伤口上移开,重新按住垛口。手指关节发白,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城砖往下淌。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令兵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把俘虏营里的徐北枳带上来。”
传令兵愣了一下。林峰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被城垛的阴影遮住。传令兵看见他按在垛口上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指缝里全是血。
“跑。”林峰说。
传令兵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
林峰转回头,看着东面那股黑色狼烟。烟柱还在往上升,比刚才更高了。风从那个方向刮过来,带着烧焦的草木味和另一种味道——马汗味。不是从峡谷方向来的,是从东面。
北狄骑兵已经到粮道了。
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垛口上的石缝,指尖被石棱划破,又渗出一小滴血。他没感觉到。脑子里正在翻另一件事——徐北枳在俘虏营里关了多久了?他知不知道毗伽的战术习惯?凉州和北狄打了那么多年,徐北枳是最了解毗伽的人。
现在他需要对手的情报。
城墙上的哨兵突然吹响了警号。号声尖锐,在夜空中撕裂开来——北面,山涧方向,月光下涌出一片黑色的潮水。骑兵。三千人,队形散开成扇形,马蹄声越来越近,铁蹄踩在冻土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
林峰没有动。他站在垛口后,右手按在城砖上,血还在滴。
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朝北墙涌来。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刮散了,旁边的守军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在动——不是在笑,是在咬牙。
臼齿磨过臼齿的声音,在警号声里听不见。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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