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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四万七千口


军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重,带着某种仪式感。

林峰没有回头,他的右手还搭在舆图上被划掉的临榆县位置。指腹压在那道炭笔划痕上,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右手掌心包扎的纱布因用力而微微渗血,血迹从边缘洇出,在白色纱布上晕开一片暗红。

舆图上三条撤离路线已经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

红色对应临榆,蓝色对应望平,黑色对应归化。

每条路线旁边都标注了时间窗口和护卫兵力配置——数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那是他独自沉思的一个时辰里,一笔一笔写上去的。炭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粗粝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军帐外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回答“郡王召集,说有要事”。声音从帐帘外透进来,带着晨光里干燥的尘土气味。

林峰没有转身。

他的手指从临榆县的位置移开,沿着红色路线往下滑——从临榆到云中防线,沿途标注了三个补给点和两个临时宿营地。手指经过每个标注点时,纱布上的血迹就多洇开一分。

帐帘被掀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姚白白,他站在帐帘处看了一眼林峰的背影,没有说话,走到右侧站定。

然后是贾言羽,他从后勤账房方向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他看了一眼舆图上的三条彩色路线,目光在红色路线末端停了一瞬,然后在左侧站定。

脚步声陆续不断。

副将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进来时都先看一眼舆图,再看一眼林峰的背影,然后沉默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军帐里渐渐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炭笔的粉尘味和羊皮纸的腥味,还有人们身上带来的晨光和尘土气息。帐帘卷起后,午时的阳光直射进来,在木案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正好照亮了舆图上那三条彩色路线。

林峰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落在舆图上。

“人都到齐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们开始。”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舆图上的红色路线。

“临榆县,红色路线。沿官道向西南,经柳河镇、三岔口,到云中防线。全程约一百四十里,正常行军速度三天可到。但百姓拖家带口,至少需要五天。”

他的手指移到蓝色路线上。

“望平县,蓝色路线。沿山脚向北,经白石沟、老君庙,绕道进入云中防线。全程约一百六十里,路不好走,但隐蔽性强。凉州骑兵不太可能走那条路。需要六天。”

手指移到黑色路线上。

“归化县,黑色路线。沿河谷向东,经青石渡、两河口,再折向西北进入云中防线。全程约一百八十里,路最远,但沿途有三个村子可以补充粮草。需要七天。”

他的手指收回来,按在舆图边缘。

“每条路线的护卫兵力配置我已经标注在旁边。临榆路线配五百人,望平路线配三百人,归化路线配四百人。加起来一千二百人,从新军里抽调。”

他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撤离行动由姚白白统筹后勤。”

姚白白点头。

“叶舞负责沿途警戒。”

没有人应声——叶舞不在场。

“郝清风负责断后。”

林庚站在角落,沉默地点头。

林峰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东南三县的百姓必须全部撤走,一个不留。”

军帐里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凝固的安静——像是有人把空气里的所有声音都抽走了,只剩下呼吸声。

林峰没有停顿。

“不留一粒粮食给凉州。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水井填死,磨盘砸碎,牲畜全部带走或宰杀。”

他的声音在军帐中回响。

“这是命令。”

沉默。

过了大概三息——也可能是五息——军帐里有人动了。

不是说话,是有人换了一下站姿,靴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军帐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信号。

然后有人开口了。

“郡王。”

一个副将站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像铁钉刮过石板,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

副将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质疑和担忧。

“四万七千人,半个月内撤完——”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还是直说了。

“如果凉州骑兵提前到了怎么办?”

军帐里其他军官的呼吸声都变重了。

没有人附和副将的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峰站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副将脸上扫过,然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姚白白在右侧站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账册,但没有翻开;贾言羽在左侧站着,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红色路线上;林庚在角落站着,手按在刀柄上,但也没有动。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

纱布上的血迹已经洇开成铜钱大小。

他用拇指隔着纱布按了一下伤口。

疼痛从掌心传来,很清晰,很具体,像一根针从手心扎进去,一直扎到手腕。

他抬起头。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

他的声音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分量,是一种已经算过所有可能之后,只剩下这一条路的分量。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林峰的目光直视着他。

“凉州骑兵的斥候已经出现在临榆东南三十里。按照他们的推进速度,五天后可以切断临榆到安北的驿道。”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指着舆图上临榆县的位置。

“所以临榆的撤离必须在五天内完成。五天之后,那条路就不安全了。”

他的手指压在县城标记上,指尖发白。

右手掌心纱布上的血迹因用力而洇开,在白色纱布上扩大了一圈。

“望平和归化的时间窗口宽一些,但也宽不了多少。凉州的主力部队还在集结,但他们的前锋——”

他停顿了一下。

“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军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质疑的沉默,是一种被说服后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意识到,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峰收回手,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去准备。”

军官们开始陆续退出军帐。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带着一种紧迫感——那不是慌乱,是知道时间不多了之后的节奏变化。

姚白白走到木案前,看了一眼舆图上的三条路线,然后抬头看向林峰。

“粮草——”

“你统筹。”林峰说。“需要多少,从秋粮里调。”

姚白白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贾言羽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军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峰。

林峰还站在舆图前,右手按在木案边缘,纱布上的血迹已经洇开成一片暗红。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被划掉的临榆县位置,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贾言羽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军帐里只剩下林峰一个人。

帐帘落下后,午时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军帐内的光线暗了一些。木案上散落着细小的红色蜡封碎片,在光带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滴。

空气中弥漫着炭笔的粉尘味和羊皮纸的腥味。

林峰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是更久——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封羊皮封密信。

蜡封已经破了,信纸折好放在里面。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行都记得。火药配方已取得,林城之乱按计划执行,司马秋泽只是徐北枳安插在云州的暗子——

他的目光从信的开头往下移。

逐字逐句。

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直看到信的末尾。

那里有一行小字。

之前被他忽略了。

字迹比上面的正文要小一些,像是写信的人在写完正文之后又添上去的,笔迹也急了一些,收笔处有些潦草。

“秋泽吾弟,事成之后,云州归你。”

林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烛火晃了一下,在信纸上投下一道跳动的影子。

他的拇指压在那行字上,感受着纸张上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那是炭笔用力压过纸面留下的痕迹。

他重新把信纸折好,放回羊皮封内。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舆图上被划掉的临榆县位置,看着那三条彩色路线,看着那些标注的时间窗口和兵力配置。

他的左手在木案边缘反复摩挲。

节奏像是在数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没有数出声,但他的手指在木案边缘划了四十七下——和他在军帐中说出“百姓必须全部撤走”时,左手在木案边缘划的次数一样。

四万七千。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然后把那封信放回怀中,转身走向帐帘。

帐帘掀开时,午时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军帐外,新军营地里的脚步声、命令声、马匹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刚煮沸的水。

林峰站在帐帘处,看着营地里的忙碌。

他的右手按在怀中的密信上。

那行小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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