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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五天前的名单


书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林峰用左手翻开行程记录簿,右手掌心缠着纱布,搁在桌面上没动。姚白白站在书案另一侧,念第一个副将的行程记录时,声音很稳。

“三天都在军营,没有外出记录。”

第二个副将也是。两名参谋也是。

念到第五个人时,姚白白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传令兵,王四。”他说,“调整当夜酉时三刻至戌时三刻,曾独自离开军营。记录上写的是——去城东煤铺取炭。”

林峰没有说话。

他把行程记录簿合上,左手按着封皮,右手没有动。纱布边缘渗出一丝暗红,在烛火下看不太清,但姚白白看见了。

“让其他人先回去。”林峰说,“传令兵留下。”

姚白白点头,转身出去。

门开了一下,走廊上的风吹进来,烛火又晃了一次。林峰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然后是脚步声——五个人的,然后是第六个人的。第六个人的脚步声比前面五个都慢,像在犹豫。

门关上了。

传令兵站在书案前,灰布军服上还沾着军营里的灰土,腰间的炭笔筒歪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

林峰没有看他。

他左手拉开书案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纸是拓片,边缘还带着窑厂的灰。他右手掌心有伤,不便用力,只用指尖推着拓片边缘,慢慢铺平在桌面上。

传令兵的视线落在那张拓片上。

他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林峰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笔迹,你认识吗?”林峰问。

传令兵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拓片上的炭笔线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右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他平时记录军令的炭笔。

“我……”他的声音发涩,“这个标注方式……”

他停住了。

林峰没有追问。他把拓片往传令兵面前推了推,左手食指在拓片边缘点了点。

“你再看看。”

传令兵看了很久。

拓片上那三处标注的位置,和他五天前记录的军令抄本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城墙厚度用双线表示,城门位置画一个小圈,街道走向用虚线勾出。这是他跟老文书学的,整个安北城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画。

“这个标注方式,”传令兵的声音低下去,“是我平时记录军令的习惯。”

他说完这句话时,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烛火照在他脸上,那些汗珠亮晶晶的。

“但我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张图。”

林峰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传令兵的手开始发抖。

“你五天前调整当夜,离开军营一个时辰,去了城东煤铺取炭。”林峰的声音很平,“但你三天前,也去过城北的废弃窑厂。”

传令兵愣住了。

“我没有……”

“你去了。”林峰说,“你不仅去了,还在那里喝醉了。”

传令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最近两个月,在城北废弃窑厂附近喝醉过两次。”林峰的声音依然很平,“第一次是一个月前,第二次是七天前。两次都是跟一个在窑厂附近捡炭的老汉喝的。喝完你就睡过去了,醒来时发现随身携带的军令抄本被人翻动过。”

传令兵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老汉,今天早上已经不在安北城了。”林峰说,“他昨天夜里走的,走之前把这座窑厂里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

传令兵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拓片,看着那些炭笔线条——那些线条和他记录军令的习惯一模一样,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张图。

“我……”他的声音发涩,“我真的不记得了。”

林峰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按了按拓片上被传令兵汗水浸湿的边缘。纱布上的血洇出来,在纸上印了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擦。

“你被人利用了。”林峰说,“但你自己不知道。”

传令兵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林峰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茫然。一个人发现自己做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两次喝醉,你醒来时军令抄本被人翻动过。”林峰说,“翻动你抄本的人,记住了你的标注习惯,然后在窑厂的枯井里画了这张图。你只是一个工具。”

传令兵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灰布军服上的灰土在烛火下泛着暗黄的光。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老汉……他说他是从凉州逃难来的。”

林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让姚白白把传令兵带下去,没有关押,只让人守在门外。传令兵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烛火不再晃了,稳稳地烧着,灯油在灯盏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林峰坐在书案后,看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拓片,没有说话。

姚白白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十息,姚白白从怀里取出一卷舆图,放在桌上展开。

舆图是炭笔画的,线条粗犷,标注简洁。上面画着从安北东南三县到云中防线的路线,箭头从东南方向收缩过来,指向云中城的方向。

林峰低头看着那个箭头。

他知道这条线。

凉州军如果从东南方向突破,安北的粮道就会被切断。云中城的补给线也会断。到那时候,安北城就是一座孤城。

“凉州的事不能再拖了。”林峰说。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后院的方向,徐莺莺厢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

他看了大约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左手压住舆图边缘,确认自己不会被情绪干扰判断。

“老姚。”

“在。”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云州王府。”林峰说,“告诉公孙曦,我需要她调一队人过来,守城东那条路。”

姚白白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林峰在身后说了一句。

“传令兵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姚白白回头,看见林峰还坐在书案后,左手按着舆图,右手搁在桌面上,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包括公孙曦。”林峰补了一句。

姚白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

他推开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书房里只剩下林峰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那张舆图,看着那个从东南方向收缩过来的箭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很轻,像在数心跳。

然后他站起来,把舆图卷好,放进抽屉里。

拓片还摊在桌面上,上面那三处标注在烛火下泛着炭笔的光。林峰看了它一眼,没有收起来。

就让它在桌上放着。

明天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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