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老槐树下的暗道
子夜的梆子声从城墙上传来时,槐树阴影里的人动了动。
不是站起来,是换了个姿势——从蹲着改成单膝跪地,耳朵对着西跨院的方向。
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带着秋天草木枯败的气味。
叶舞站在更远处的廊柱阴影里,匕首没出鞘,但右手握着刀柄。她没看暗哨,她在看西跨院的门——管事住的厢房窗户还亮着,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弯着腰的影子。
然后那影子直起来了。
窗纸上的烛火晃了一下,灭了。
叶舞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分。
门开了。管事走出来,没提灯笼,脚步很轻——不是怕吵醒人的那种轻,是怕被人听见的那种。他穿过院子,绕过井台,走到西跨院墙角那棵老槐树底下。
然后蹲下了。
月光照着他的后背,他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叶舞看见他伸出手,手指在树根处的石板边缘摸索了一会儿——指甲刮过粗糙的树皮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石板被搬开了。
树根处的泥土因为长期被压着,翻开时带出一股潮湿的腐叶气味。石板边缘与树根摩擦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被拧断了。
管事的手伸进树根缝隙里,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一个东西。
竹筒。
筒身磕在石板边缘,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空的,里面没有东西。
管事把竹筒塞进怀里,棉布衣料摩擦竹筒表面的声音闷而短促。他刚要站起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管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闷哼。
竹筒从他怀里滚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槐树根底下。
暗哨压低声音说:“别出声——郡王要见你。”
管事没有挣扎。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叹气的声音,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叶舞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槐树底下,弯腰捡起那只竹筒。
空的。
她用手指探了探筒内壁——干净的,没有灰,没有土。说明这竹筒不是第一次被取出来,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
她把竹筒递给暗哨,说:“带他过去。”
然后她看了一眼老槐树根处的石板。
石板边缘有一片新鲜的草叶被压在缝隙里——跟她今天早上发现的那片一样,翠绿的,叶尖还带着夜露。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
不是今天早上。就是刚才。
叶舞没有弯腰去捡那片草叶。她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然后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林峰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看公文。他就那么坐着,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木纹上反复摩挲——像是要把那木纹的走向刻进指尖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叶舞推门进来,把竹筒放在桌上。
“截到了。”她说。
林峰看着那只竹筒。筒身表面的竹皮泛出暗黄色,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细小孔洞——像是老树皮,在地下埋了很久。
“空的?”他问。
“空的。”叶舞说,“筒内壁干净,不是第一次传。”
林峰伸手拿起竹筒,用左手食指探进筒口。指尖触到的内壁光滑干燥,没有灰,没有土,没有任何残留。
他放下竹筒,说:“人呢?”
“在外面。”叶舞说,“暗哨押着。”
“带进来。”
管事被推进来时,膝盖先着地,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抬头,就那么跪着,肩膀塌着,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峰没有看他。
他拿起桌上的竹筒,倒过来——筒口朝下,什么都没有掉出来。他把竹筒放在桌上,又拿起第二只,同样倒过来,同样空的。
第三只。
倒过来。
筒口里掉出一根卷成细条的纸条。
纸条落在桌面上,因为受潮微微发软,展开时纸面上有一道横向的折痕,折痕处的墨迹已经洇开。
林峰没有立刻看纸条上的字。
他先把纸条展开,铺平,然后用左手压住纸角。
纸条上的字迹是炭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故意控制力度,不让笔尖压断纸面。
“林已察觉。”
四个字。撇捺收得很紧。
林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
“谁让你传的?”
管事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一直在反复摩挲自己的袖口——袖口边缘的线头已经被他搓散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
“公孙望。”他说。
“公孙望在狱中,怎么传消息给你?”
“他不用传。”管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入狱前就安排好了——我只是按约定的时间取东西。”
林峰的右手突然拍在桌上。
竹筒在桌面上跳了一下,滚到桌沿。
“你儿子就值得你背叛整个安北城?!”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压着什么东西的颤抖。
管事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往后躲。他仍然低着头,手指仍然在摩挲袖口。
“我儿子在云州王府当差。”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公孙望说,只要我帮他传消息,就让我儿子进王府亲卫营。”
“就这个?”
“就这个。”
林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压着纸条的左手,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林已察觉。”
公孙望知道他察觉了。
公孙望在被捕之前,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
林峰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传了几次?”
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三次。”他说,“上个月初一次,月中一次,今天一次。”
“传的都是什么?”
“我不知道。”管事终于抬起头,“竹筒里的东西不是我放的——我只是按约定的时间来取,然后放在指定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指定的地方是哪里?”
“城东的关帝庙,香炉底下。”
林峰的手指停住了。
城东关帝庙。
那里离安北郡王府不到两里地。
叶舞从门口走进来,把另外两只空竹筒放在桌上。筒口朝下倒扣着,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都是空的。”她说,“说明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林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三只竹筒,看着那张写着“林已察觉”的纸条,看着跪在地上、手指还在摩挲袖口的管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背对着叶舞,右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公孙望入狱前就安排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被捕本身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转过身,看着叶舞。
“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云州王府。”
叶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告诉公孙曦,”林峰说,“她手里的那卷调令名册,公孙望可能已经知道了。”
叶舞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公孙曦问起来——”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林峰打断她,“不要说别的。”
叶舞看着他,目光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她听懂了。
林峰不让她说“别的”——那个“别的”,是管事还没有供出来的东西。
赫连威武的人里,也有公孙望的眼线。
这句话如果传到公孙曦耳朵里,云州王府和云冈军的关系会在新军交接之前就炸开。
叶舞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手握在门框上,手指在木框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像要把那个触感记住。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峰没有看她离开。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纸条。
“林已察觉。”
四个字。炭笔写的。笔画很轻。
他捏着纸条,凑近烛火。
纸条靠近烛火时,边缘先卷曲起来,然后火焰沿着炭笔字迹的笔画蔓延——像是在追着墨走。“云隐”两个字在火焰里变成灰白色,然后碎成小块,落在烛台下的铜盘里。
他看着那些灰烬。
灰烬在热气里崩开,碎裂成更小的粉末。
他放下手,看着铜盘里那堆灰烬。
书桌上的三只竹筒还倒扣在那里,空筒的筒口对着烛光,筒内壁反射出一圈淡淡的暗黄色光泽。
林峰没有把竹筒收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三只竹筒,看着铜盘里的灰烬。
烛火晃了一下。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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