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账房里的缺口
姚白白从议事厅出来时,天色已经偏了。
走廊里的光线从午后明亮变成了昏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青砖地面上。
她没去后院,直接拐进了东侧偏院的账房。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汁的气味扑面而来。账房内室不大,靠墙一排木架,上面码着竹简和纸册,桌面上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苗还没稳。
管事的已经跪在桌旁了。
姚白白没看他,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煤炭采购的账册,近半年的,都拿来。”
管事应了一声,爬起来从木架上搬下一摞纸册,放在桌面上,又退回去跪下。
姚白白翻开第一本。
手指翻页的速度很快——她不是在看每一笔数字,是在找规律。粮草、布匹、煤炭、铁器,安北的后勤物资分四大类,她管了这么久,每个月的消耗量心里都有数。
翻到第三本时,她左手食指碰到竹简边缘。
毛刺。
很细的一根,扎进指腹的时候几乎没感觉,但当她抽回手时,竹刺断在肉里了。
血珠从刺入点渗出来,很小的一颗,在指尖上聚成圆珠。
姚白白看了一眼,没在意,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刺入点,挤出断刺。断刺带着一点血丝掉在账册页边上,她把断刺拨到一边,血珠滴在页边上,洇开一小片。
她用手背压了一下伤口,继续翻。
但翻到三个月前那一页时,她停住了。
账册上的墨迹突然变淡了。
不是褪色——是研磨时水加多了,墨色比前后页淡了一截,和整本账册的墨色不一致。
姚白白用左手食指指腹刮了一下变淡的墨迹。
指甲缝里嵌进墨粉。
她低头看了看指甲缝里的墨粉,又看了看页边的血迹——血迹洇在纸面上,墨迹浮在纸面上,两种液体的渗透深度不一样。
这页是后来补写的。
不是原始记录。
姚白白把左手食指放在嘴边吸了一下,止血,然后用右手继续翻页。
连续三个月。
煤炭采购量比实际消耗少四成。
差价被假账抹平——每一笔都对应着某个“运输损耗”或“仓储折损”的名目,名目不同,但数字对得上。
她放下账册,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
“张主簿让你这么记的?”
管事低着头,声音发颤:“是……张主簿说,煤炭运输损耗大,按规矩记就行……”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姚白白的声音很平静,“假账的墨色要和真账一样浓?”
管事没说话。
姚白白没再追问,拿起另一本账册——供货名录。
她翻到煤炭供货那一页。
名录上的煤铺名字,墨迹和其他条目一样浓。但中间那个字的笔画有描过的痕迹,原来的字被涂改了。
姚白白用右手食指指着被涂改处,指甲划过纸面,感受到微凸的墨层。
她把名录举到烛火前。
透过纸背,被涂掉的原字轮廓隐约可见——是个“军”字。
这家煤铺原来叫“军需煤铺”,“军”字被改成了“民”。
姚白白放下名录。
“你说张主簿三个月前调走了?”
“是……调任云州王府……”
“但这家煤铺也是三个月前停业的。”姚白白看着管事,“张主簿走之前最后签的单子,就是这家煤铺的供货单。”
管事的眼神在姚白白说话时,迅速瞟向窗外。
窗外巷子尽头是城东方向,天色已经暗了。
姚白白注意到管事的目光。
她没有点破,只是用右手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城东那家煤铺,具体位置。”
管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柳……柳树巷尽头,挂了块‘永顺’的旧招牌……”
姚白白站起身。
她把账册和名录卷好,夹在腋下,走出账房。亲卫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问要不要跟着。
“叫上几个人,带上火把。”
姚白白没回头,“城东柳树巷,有家停业的煤铺。”
从账房到城东,走了小半个时辰。
天色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姚白白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六个亲卫,手里的火把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柳树巷在城东最边上,再往外就是城墙根了。
那家煤铺的招牌还挂着,木质的,漆面剥落了大半,“永顺”两个字勉强能辨认。门板上了锁,锁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姚白白看了一眼锁。
锁是新的。
铁质,没有锈迹,锁眼边缘的金属还泛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锁梁——凉的,不是那种在夜风里放了一整天的凉,是刚被摸过的凉。
“把锁撬了。”
亲卫用刀背砸了两下,锁簧崩断,门板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煤铺不大,前店后院的格局。前店柜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货架空着,地上散落着碎煤渣。姚白白穿过前店,推开后门。
后院。
三百多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堆了半个院子。
姚白白走到最近的一只麻袋前,蹲下。
麻袋表面积了一层灰,但封口处的线是新的——白色的,没有灰,和袋子上积了三个月的灰不匹配。
她从腰间抽出匕首。
匕首尖挑开麻袋封口线时,线崩断的震动从刀刃传到右手虎口。左手食指的伤口在握匕首时因用力而再次渗血,但她没有松手。
煤块表面的煤灰蹭在手指上。
但煤块中间夹着一卷油纸。
油纸是干燥的。
姚白白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油纸边缘,抽出。
油纸展开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秋天枯叶被踩碎。
火把光照在纸上。
墨线在火光下反光——墨里掺了桐油,是军用地图的防水处理。
安北城防兵力部署图。
城墙厚度、水井分布、街道走向、哨塔位置、兵力驻防区域——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标注日期:三个月前。
姚白白蹲在那儿,左手握着油纸边缘,右手握着匕首。
左手食指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握拳时仍感到刺痛。
她看着那张图。
三个月前,有人把这张图塞进煤袋里,盖上凉州边军的封条,混在军需物资里运出城。
三个月前。
那时候林峰还在云中,还在跟杨登岭周旋,还在谋划如何从京城脱身。
那时候安北的城防还是旧的。
姚白白把油纸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她站起身,对身后的亲卫说:“把这里封了,所有人都带回衙门。”
亲卫应了一声,正要转身。
“先不要告诉郡王。”
亲卫愣了一下,看着她。
姚白白没解释。
她把手里的匕首插回鞘里,转身往煤铺外面走。
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火把上的火苗乱晃。
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怀里那卷油纸硌着胸口,硬邦邦的,像一根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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