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第二份名单
林峰把女儿交给叶舞的时候,女儿还在睡。
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他一根一根掰开那几根手指,动作很轻,怕弄醒她。
叶舞接过孩子,没有问他要去哪儿。
她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疑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需要问。
林峰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步,然后被夜色吞没了。
穿过内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月光把回廊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院子那头灌过来,带着秋天草木枯败的气味。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拐过月亮门,看见议事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贾言羽已经到了。
他坐在长桌北侧,面前摊着几本册子,右手边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两晃。他没有抬头看林峰,只是伸手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光线照得更开一些。
林峰走到长桌南侧,没有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东西。
是秋粮征收册子。
封皮上写着“安北郡秋粮征收·永宁三年”,边角已经磨毛了,看得出被反复翻过。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有几个红笔圈出的缺额,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刺眼。
贾言羽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红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安平郡,”他说,“应收三千二百石,实收一千九百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手指移到下一个红圈。
“永宁县,应收两千八百石,实收一千五百石。”
手指再移。
“北山镇,应收四千一百石,实收两千二百石。”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看着林峰。
林峰没有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伸手把册子转了个方向,让数字正对自己。油灯的光线不够亮,他微微俯下身,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不是在看数字,是在确认纸是真的,灯是真的,眼前的一切不是另一个他曾经梦见过的结局。他必须用这个动作把自己拉回现实,才能继续往下看。
贾言羽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把油灯又往林峰那边推了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已经察觉到的那个瞬间:王爷在那一页上看到了什么让他必须用触觉确认现实的东西。
林峰继续翻。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纸页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沉闷,像一块石头落进泥里。
他的右手手指按在册子封面上,指节发白。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贾言羽听出了平静下的寒意——像冬日清晨推开窗时撞见的那股冷风,不是呼啸的,是无声地灌进来的。
“这些缺口,”林峰说,“不是天灾。”
不是问句,是陈述。
贾言羽没有回答。
林峰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油灯光线里显得很暗:“百姓把粮食藏了。怕打仗,怕粮白交了。”
贾言羽依然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峰低下头,看着册子封面上那个磨毛的边角。他的右手拇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三下,然后他问出了那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藏粮的人里面,”他说,“有没有我们自己的人?”
贾言羽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油灯火苗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灯油在灯盏里缓缓消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然后停了。
那几秒里,林峰没有催他。
他只是看着贾言羽,右手拇指依然按在册子封面上,指节白得发青。
然后贾言羽动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把手伸进袖中,抽出一张纸。
纸张从袖中抽出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清晰可闻——像深夜屋檐下滴落的水珠,一声一声,不紧不慢。那张纸被折叠过多次,展开时有折痕的脆响,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拖出一道细细的尾音。
贾言羽把纸展开,放在册子旁边。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是放在那里。
林峰低头看去。
烛光下,纸上写着七个名字。毛笔字,墨迹干了很久,看得出是贾言羽的笔迹——工整,紧凑,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像是量过的。
林峰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看到第七个。
然后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长时间。
不是在看那个名字本身,是在看那三个字背后的东西——他记得这个人长什么样,记得这个人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记得这个人在农家帮最困难的时候站出来说“王爷,我们跟着你干”。
他记得很多事。
但现在这个名字写在纸上,和另外六个名字排在一起,红笔没有圈,但它的位置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峰没有说话。
但他按在册子上的右手手指松开了。
不是放松,是失去了力气。
那三个名字,是他从农家帮初创时期带出来的老人。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跟他喝酒时拍着胸脯说“王爷,农家帮就是你的家”。
现在他们的名字在这里。
在贾言羽的名单上。
林峰把目光从第三个名字上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七个名字,七个他认识的人——不是所有都亲近,但每一个他都见过面,说过话,喝过酒。
他把名单拿起来,放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停住。
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贾言羽坐在北侧,没有动,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林峰开口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天前,”贾言羽说,“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安平郡一个里正报上来的。他说有人挨家挨户收粮,出的价比市价高两成,不收现银,只收粮食。”
林峰没有抬头:“谁出的价?”
“没有露面的人,”贾言羽说,“收粮的人说,粮收了之后送到指定的地方,自然会有人来结账。里正问送到哪儿,收粮的人说了一个地名——就是徐夫人情报上说的那个联络点。”
林峰的手指在名单边缘停了一下。
“农家帮的联络点。”
“是。”
林峰没有再问。
他把名单折好,折痕的边缘刮过他的右手食指指腹,纸张的毛糙感让他想起这些名字背后的面孔——粗糙的手掌、晒黑的脸、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的褶子。
他把名单放进袖中。
然后他站起来。
椅子被推开,木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和那份名单留下的空白。
贾言羽也站了起来。
林峰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边缘微微翻动。贾言羽伸出右手按住册子,指尖压住了一个红圈——安平郡的那个缺额。
林峰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木板。
“明天早上,”他说,“让这七个人来王府见我。”
贾言羽没有说话,在等他说完。
“不要派人去抓,”林峰说,“就说王爷请他们喝茶。”
贾言羽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如果不来呢?”
林峰站在门口,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没有回头。
“那就说明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边缘一页一页地翻动,那些红笔圈出的缺额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贾言羽依然按着册子,指尖压住那个红圈,没有松开。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灯芯又烧短了一截。
远处的夜鸟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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