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叶舞的察觉

林峰骑马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老周头掌着灯笼迎出来，他摆了摆手，没让人牵马，自己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贾言羽跟在他身后下了马，两个人在前院站了片刻。

“名单什么时候能送到？”林峰问。

“已经派人去取了，”贾言羽说，“最迟半个时辰。”

林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穿过前院，走过议事厅前的回廊。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经过议事厅门口时停了一步，往里面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封凉州求援信还摊开着，信封边缘干涸的汗渍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痕迹。

他没进去。

他转了个弯，走向后院书房。

晚饭是厨房送到书房的——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坐在书案前，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把碗碟推到一边。然后他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捧着一摞册子走进来，放在书案上。

“王爷，农家帮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嗯。”

侍卫退出去，带上了门。

林峰没有立刻翻开那摞册子。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灯芯烧出来的黑烟在他指尖上方飘散。然后他把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用墨笔写成一行一行。

他的右手食指从第一个名字往下划，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他的手指在第七个名字上方停了一下——那里有三个名字，他认识。

他认识这三个名字，是因为这三个人是他亲自从农家帮初创时期带出来的。那时候农家帮还只有几十个人，连个像样的驻地都没有。这三个人跟着他开荒、修渠、收粮，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安北最大的农事组织。

他看了那三个名字很久。

然后他的右手拇指抬起来，在三个名字旁边的空白处来回摩挲了一下。纸页被反复触摸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摸上去有一种涩涩的触感。

他没有抬头。

他又把名单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夜鸟的叫声从窗外传进来，一声，两声，然后停了。他没有在意，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个名字上。他看了第三遍，跟第二遍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名字没有变，位置没有变，那三个名字依然老老实实地待在第七到第九行之间。

他把名单放下来，右手按在纸页上，指尖触到那三个名字的位置。纸页是凉的，墨迹是干的，那三个名字不会因为他又看了一遍就消失。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再把名单拿起来。

门被推开了。

夜风从门口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熄灭，然后又重新立了起来。林峰抬起头，看见叶舞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女儿林怀瑾。

她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来，用脚尖把门带上。她走到书案前，没有问他为什么在看名单，没有问他在看什么，直接走过来，把林怀瑾放在了他膝上。

女儿的身体软软的，带着奶香和体温。

林峰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不是没有接住，是那一瞬间他还没有从名单里完全出来。然后他慢慢收拢手臂，把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

叶舞站在他面前，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份名单。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拿走一件不该再碰的东西。

“你今晚已经看了三遍了，”她说，“再看也不会多出一个名字来。”

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只有陈述。

林峰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林怀瑾的眼睛还闭着，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她的右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舍不得放开的东西。

他伸手，用食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怀瑾的小手立刻张开了，抓住了他的食指。

抓得很紧。

他没有抽开，就这么让她抓着。

叶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名单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没有再看它一眼。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今天去镇上了。”

不是问句，是确认。

林峰点了点头。

叶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下次去的时候，带上我。”

林峰抬起头看她。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他很久没见过的认真。

不是杀意，不是警惕，是一种想要了解他在面对什么的认真。

“不是保护你，”她说，“是我想看看那些人是怎么看你这个王爷的。”

林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又烧短了一截。林怀瑾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依然抓着他的食指，没有松开。

林峰低下头，看着女儿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舞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好。”

叶舞没有笑，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窗外夜鸟又叫了一声。

林峰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呼吸依然均匀。他伸手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感觉她软软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口，温热的，真实的。

名单还在矮几上，纸页上的毛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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