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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农家帮的联络点


林峰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他站在廊下,用右手遮了一下光,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走。”他回头对贾言羽说了一句,然后往后院去了。

贾言羽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两个人从王府后门出去时,门房老周头正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两匹马拴在巷口的榆树上,是贾言羽提前让人备好的。林峰走过去解开缰绳,右手握住鞍桥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稳当。左臂垂在身侧,没有使劲。

“那镇子叫什么?”他问。

“柳河镇。”贾言羽也上了马,“在安北边境上,往南走八里就到了。”

“多远?”

“骑马,小半个时辰。”

林峰没再问,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马沿着巷子往外走。贾言羽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拐上官道。

官道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马蹄踩上去扬起细小的灰尘。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林峰看了几眼,没说话。

骑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出现一个镇子。镇口有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树下拴着几头驴和一辆牛车,车辕上坐着个老头,正在打盹。

林峰在槐树前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把缰绳在树枝上绕了两圈,拍了拍马脖子。

贾言羽也下了马,把两匹马的缰绳并在一起系好。

“茶摊在镇中心?”林峰问。

“嗯。”贾言羽抬手指了一下,“顺着这条街走到底,有个岔路口,茶摊就在路口边上。”

林峰没急着走。他站在槐树下,往镇子里看了一眼。

镇子不大,主街是石板路,两边的铺子半开着门。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在挑水,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拿树枝戳蚂蚁。看起来和安北其他镇子没什么区别。

“走。”林峰说。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里走。林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贾言羽跟在他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镇中心,果然有个茶摊。布棚撑在路口,棚下摆着四五张矮桌,桌上搁着粗瓷碗。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炉子前扇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两位客官,喝茶?”他站起来,用左手拎起茶壶。

林峰注意到他的右手袖管是空的——从肘部以下,什么都没有。

“来两碗。”林峰说。

“好嘞。”

老板用左手拎着茶壶,又从桌下摸出两个碗。他动作很熟练,左手端壶,碗夹在左臂和胸口之间,放稳了再倒茶。倒完茶,他把碗端到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晃了两晃,溅出几滴。

林峰在角落的桌边坐下,背靠着布棚的柱子。贾言羽坐在他对面,面朝街口。

茶是粗茶,颜色发褐,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林峰端起碗喝了一口,舌头涩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没喝第二口。

旁边桌上有三个人,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一个光头,还有一个瘦子。三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碗茶,已经喝了大半。

“……听说林王爷要跟凉州那边打仗了。”穿短褐的中年人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茶摊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光头接话:“打仗就要粮,所以今年收得比往年多了一成。”

“不止一成。”瘦子摇头,“我表弟在安平郡,说那边收了四成上去。”

“四成?”光头的声音高了一些,“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小声点。”穿短褐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这种话能随便说?”

“我说的是实话。”光头不服气,但声音确实小了,“收这么狠,打完仗我们吃什么?”

另一张桌上,一个老汉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你们这些后生懂什么。要不是王爷,安北早就被北狄踏平了。你们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光头转头看老汉:“老人家,我不是说王爷不好。但收粮归收粮,总得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谁没给你们留活路?”老汉瞪了他一眼,“往年那些县令收得少,可北狄来了谁管你们?现在王爷要打仗,是为了守住安北。守住了,你们的粮还在。守不住,粮就是人家的。”

光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峰的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没有动。他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贾言羽低头喝茶,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他放下碗时,左手拇指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动作。然后他用只有林峰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些声音,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峰没有接话。

他伸手端起茶碗,但没有喝。碗壁被太阳晒得温热,指腹贴上去,温度从碗壁传进茶水里。他端着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去年冬天来安北的时候,路上遇到一个老汉,拉着他说“王爷来了,安北就有救了”。那个老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光。

现在这种光,是恐惧。

茶摊上安静了一会儿。穿短褐的中年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是说王爷不好。但你们想想,凉州那边打了败仗,死了好多人。王爷要是把粮都收走了,万一……”

“万一什么?”老汉问。

“万一安北也守不住呢?”

这句话一出来,茶摊上没人接话了。

光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茶,放下时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瘦子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守不住也得守。这里是安北,是我们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握拳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在。

林峰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面时,他用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碗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沿着碗沿溢出一滴。

他没有擦。

贾言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阵,茶摊上的人换了一拨。之前那三个人走了,来了两个年轻人,要了两碗茶,坐着闲聊。老汉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碗茶喝了快一个时辰,也没再续水。

林峰坐着没动。他把右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停下来。

“几时了?”他问。

“申时刚过。”贾言羽说。

林峰点了点头。

他正准备站起来,那个老汉忽然动了。

老汉站起来时动作很慢,像是膝盖不太好。他用右手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然后目光直接落在林峰身上。

不是偶然扫过,是直接看过来。

林峰的手停在桌面上。

老汉看着他,看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了:

“王爷。”

声音不大,但茶摊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两个年轻人转过头来,茶摊老板手里的扇子也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林峰。

林峰没有动。

老汉往前走了一步,在离林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峰的眼睛。

“王爷,俺们不是不想交粮。”老汉说,语气很朴实,不卑不亢,“是怕交了粮,你们打了败仗,粮就白交了。”

林峰看着老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不是敌意。是一种朴素的、真实的恐惧——就像一个人害怕自己种了一年的庄稼被一场冰雹毁了那样。不是恨,是怕。

林峰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右手伸进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他把铜钱叠放在桌上,一枚一枚码整齐,然后站起来。

“走了。”他说。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老汉。

贾言羽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摊。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布棚边缘吹得啪啪作响。

林峰走到主街上,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看茶摊。风卷起地上的灰土,打在他裤腿上。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

“回府之后,把农家帮的名单全部调出来。”

贾言羽没有问为什么。

“是。”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

两个人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林峰解开缰绳,右手握住鞍桥翻身上马。贾言羽也上了马。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人沿着官道,朝着王府的方向去了。

风从身后吹来,把镇子里的声音带远了。

茶摊上,老汉还站在那里。他看着林峰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茶摊老板走过来收碗,拿起林峰桌上那几只铜钱,掂了掂,放进围裙兜里。然后他看见那只茶碗的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茶水正沿着裂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林峰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把那只碗收进了围裙兜里,没有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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