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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凉州来的信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议事厅,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林峰坐在主位上,右手按着案几上那份凉州急报,指腹摩挲着信封边缘。

姚白白站在他左侧,手里攥着一本账册,封面上“安北郡秋粮征收簿”几个字被他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皱。

贾言羽站在主位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门外。

三个人都没说话。

林峰昨晚睡得不好。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反反复复。梦里全是数字在飞——四十七万、五万、三十万——他记不清哪个数字对应什么,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议事厅里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凉州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赫连威武那边也没有。北狄使团昨天走了之后也没有再派人来。

安静得让人发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从外院一路跑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噼里啪啦响。中间夹着一个人的喘息声,粗重得像风箱。

林峰抬起头。

门被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盔甲上全是干涸和新鲜的血迹,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他扶着门框站了两秒,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青砖的声响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砸进泥里。

“郡王——”

信使的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哭。

林峰站起来。

他绕过案几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信使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信使的右肩盔甲上有一处箭伤,箭头已经拔了,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迹渗透了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滴。

不是伪造的。

这个念头在林峰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蹲下来,伸手接过信使从怀里掏出来的信。

信封被汗水浸透了,边缘呈半透明状,拿在手里是湿的、热的,带着人体的温度。

林峰没有立刻拆开。

他先看了一眼信使——信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干裂,眼睛盯着林峰手里的信,像是在盯着一根救命稻草。

“杨将军求援——”信使的声音断断续续,“中州军断粮三日,将士们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

林峰没说话。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纸也是湿的,字迹被汗水洇了一部分,但还能看清。杨登岭的笔迹——林峰认得,他见过杨登岭写的字,刚劲有力,这会儿却有些歪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安北郡王林峰亲启——”

林峰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然后往下看。

信的内容不长,三句话。第一句说中州军断粮三日,马已杀三成,士卒以草根充饥。第二句说赫连威武的云冈军在凉州边境按兵不动,没有任何南下的迹象。第三句——请安北郡王念在同为云隐臣子、共抗外敌的情分上,调拨粮草五万石,解凉州燃眉之急。事成之后,凉州必有重谢。

林峰看完,没动。

他右手捏着信纸,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按在斩相思匕首的柄上。

他摩挲了两下。

刀在鞘里。

他松开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能听到信使粗重的喘息声,和血迹滴落在青砖上的声响——滴答,滴答,像钟摆。

林峰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信递给贾言羽。

贾言羽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回案几上,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林峰转头看向姚白白。

姚白白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账册,指节发白。他看见林峰的目光扫过来,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翻开账册。

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他的左手翻着纸页,右手食指停在某一页上。

“安北现存粮草,”姚白白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话,“折合石数,共四十七万三千六百石。”

这个数字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响。

林峰没有接话。

他右手食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间隔两秒,像是在数什么。

姚白白报完数字后,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按压着纸张边缘,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折痕。他没有合上账册,手指还停在那一页上,仿佛在保护那个数字。

林峰的目光从姚白白脸上移开,落在案几上那封湿透的信上。

他没有说话。

贾言羽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份探报。他抽出探报的动作有些急促,纸张边缘已经被捏出了皱褶,像蛇蜕皮的声音。

他把探报放在桌上。

纸张落在木面上的声响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探报斜着放在案几上,纸张一角压住了账册的页码——压住了姚白白手指停着的那一页。

林峰伸出左手拿过探报。

他的左手手指活动有些不自然——左臂的旧伤让他的手指没法完全伸直,但抓握的动作还是能做的。他拿起探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赫连威武的人马在凉州边境按兵不动,”贾言羽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懂的”的意味,“已经三天了。”

他咬重了“三天”两个字。

林峰没有说话。

他把探报放在案几上,目光在账册和探报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四十七万三千六百石。

按兵不动三天。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算了一笔账——调五万石过去,安北还能撑到明年开春。赫连威武在等杨登岭崩溃,然后去收残局。如果他不调粮,凉州崩了,赫连威武吞了杨登岭的残部,下一个就是安北。

如果他调粮,安北的储备少了,但凉州能撑住,赫连威武就没法趁虚而入。

这笔账不难算。

难的是——他拿什么换。

林峰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信使。

信使还跪在那儿,浑身发抖,眼睛盯着林峰。

林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粮可以调。”

信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

信使的亮光又暗下去了——他等着林峰说出那个条件。

林峰没有立刻说。

他用右手食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是他做决定时的小动作。

“让杨将军把凉州铁矿的开采权写进回信里。”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信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姚白白左手合上账册——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响亮。他合上账册后,左手按在封面上,像是在保护它。

贾言羽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林峰看着信使,等着他的回答。

信使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最后挤出几个字:“郡王,这……这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就让能做主的人来做主。”林峰说,“把话带回去,让杨将军自己决定。”

信使沉默了。

他跪在那儿,浑身是血,眼眶泛红。

林峰没有改口。

他坐在主位上,右手按着案几上那封湿透的信,指尖微微用力。

“回去告诉杨将军,”林峰说,“调粮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过了三天,安北的粮仓就封了。”

信使咬了咬牙,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沉重——他腿上有箭伤,走路时右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峰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封湿透的信上。

姚白白站在他左侧,左手按着账册封面,没有说话。

贾言羽站在他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右手在袖子里攥着,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议事厅里很安静。

只有林峰右手食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的声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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