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凉州急报
林峰穿过回廊,脚步不快不慢。
后院书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书案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还没点燃。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立刻坐下。右手在案面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层薄灰。他看了一眼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才坐下来。
油灯的火折子放在笔架旁边。他拿起来,吹了两下,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书案上那摞账册。
姚白白送来的。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安北郡秋粮总数——云州籍”。
翻开第一页。
右手指尖从第一行数字上滑过去,纸面粗糙,带着一股墨香。不是那种新墨的刺鼻味,是放了一两天的旧墨,气味沉下去了,只剩下淡淡的草木味。
他翻了一页。
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纸页边缘,轻轻一提,纸页之间的摩擦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翻过一页,都能闻到那股墨香,像是姚白白刚抄完就让人送来了。
他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右手食指按在一行数字上——安北郡东区秋粮总数。他眯起眼睛,看了两遍。
比前一页少了一成。
他把手指从数字上移开,没有继续翻,而是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指腹在纸面上压出的那个浅窝,慢慢回弹,消失。
他又翻了几页。
每一页的数字都在变,有增有减,但总体趋势是往下走的。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册,右手掌根压住封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寂静吞没。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
掌根压在封面上,能感觉到纸页之间的空隙被压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盯着封面上的“秋粮总数”四个字,脑子里转的不是数字,是另一件事。
凉州。
他记得穿越前在某本历史书上读到过——凉州之战,死了三十万人。
那本书是他在图书馆随手翻到的,当时没当回事,扫了两眼就放下了。现在想起来,那些字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凉州之战,双方死伤逾三十万,尸骨遍野,血流成河。”
他当时想的是:三十万,堆起来得多高。
现在他知道了。
他松开手,把账册推到一边。
油灯的灯芯烧了一会儿,开始结灯花。他伸手用指甲掐掉灯花,火苗又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纸页上跳动,把那些数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第二本账册。
封面写着“安北郡秋粮总数——北狄籍”。
翻开。
手指从第一行数字上滑过去,指腹感受到纸面的纹理——比上一本粗糙一些,墨迹也更深,像是写的时候用力比较大。
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处。
数字比上一本少了两成。
他看了两遍,然后合上账册,放在第一本旁边。
第三本。
“安北郡秋粮总数——羌狼籍。”
翻开。
手指滑过数字,翻页,再翻页。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数字是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放在最上面。
三本账册摞在一起,封面上“秋粮总数”四个字在油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把右手放在最上面那本账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油灯的火焰在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盯着那团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账册封面上,把“秋粮总数”四个字照得发亮。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从回廊那边传来的。
脚步声沉稳,不快不慢,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转头。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门没有关。
贾言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东西——封口处印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凉州军府的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表情很平静。
“凉州的急报。”他说。
语气克制,但紧迫感藏不住。
他走进书房,快步走到书案前,把急报放在案几上。纸张与木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之间滑动。
林峰看了一眼急报。
封口处的蜡封完好,火漆上印着凉州军府的印章,朱砂颜色很新,应该是刚盖上去不久。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看了贾言羽一眼。
贾言羽站在书案前,没有退开,也没有催促。
但他握着急报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处泛白。
林峰伸出手,拿起急报。
封口处的蜡封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下。
“内容?”
“杨登岭的六十万大军,断粮三日了。”贾言羽说。
林峰的手指停在急报封口处。
他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什么。
林峰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封口处的火漆,用力一撕。
纸页撕裂的清脆声音响起。
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粮尽,马已杀三成,士卒以草根充饥。”
他把信纸放下,没有看第二遍。
右手无名指轻颤了一下。
他立刻握拳,指节发白。
贾言羽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开,盯着案几上的油灯。过了两息,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信使说,杨登岭的斥候已开始杀马。按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五天。”
林峰没有回答。
他盯着信纸上那行字,脑子里转的不是“五天”,是另一件事。
三十万人。
那本书上写的数字。
他以前觉得那是历史,是过去的事,跟他没关系。现在那三十万人就在他面前,在凉州,在杨登岭的军营里,在吃草根、杀马、等死。
他手里有粮。
安北的粮。
他翻过的那三本账册,每一本上的数字他都记得。如果调粮去凉州,安北的储备会少三成。如果今年的收成不好,明年春天就会有人饿死。
他可以选择不调。
没有人会怪他。凉州不是他的地盘,杨登岭不是他的盟友,那三十万人跟他没有关系。
但他知道那场战争的结局。
三十万人。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右手无名指又轻颤了一下。这次他没有握拳,而是把手伸到油灯旁边,让火苗的热度烤着指尖。热气钻进皮肤,那阵颤抖慢慢平息了。
“赫连威武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声音平静。
贾言羽看了他一眼,说:“没有。云冈军按兵不动,没有南下的迹象。”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凉州打完。”林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等杨登岭撑不住,等他开口求援,等他开出价码。”
“那我们呢?”
林峰没有回答。
他把急报放在案几上,和那三本账册并排放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点两下,指节叩击木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然后他抬头看向贾言羽。
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闪烁不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气流声清晰可闻。
“派人去云州,告诉赫连威武——”
他停顿了一下。
“凉州的肉可以吃,但骨头得留给我。”
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
贾言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林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骨头的意思,是凉州的防务,还是粮道?”
“让他自己想。”林峰说。
贾言羽沉默了两息,然后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
但他在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拍。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峰。
林峰坐在书案前,右手压在急报上,指尖微微用力。
贾言羽收回视线,推门出去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关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峰没有动。
他盯着案几上那三本账册和那份急报,右手无名指又开始轻颤。他握拳,压住,然后松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安北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只有城墙上的火把亮着,像一条金色的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
坐下。
右手伸向账册,又停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另外,”他说,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让姚白白把安北的粮草账册送来。”
说完这句话,他停住了。
账册就在他手边。
三本。
摞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改口。
只是把视线移开,盯着油灯。
火焰在跳动,灯芯又结了灯花。
(https://www.shubada.com/113871/1111100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