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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醉仙楼后院的十二个耳光


风里的焦糊味还没散。

沈御避开巡防营的火把,贴着石狮子的阴影往城南深处走。

远处长街上,马蹄声碎了一地。

初月伏在他背上。

她后背的大面积灼伤不能受压,沈御只能佝偻着腰,双臂死死托住她的腿弯,用自己的脊背去够她的前胸。

高热从初月的衣料透过来。

烫得吓人。

沈御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颈侧,又短又急。

极度脱水让她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

她左眼半睁着,右眼连同下半张脸被沈御撕下的布条死死勒住。

布条边缘已经洇出了一圈暗红。

穿过两条被火光映红的死胡同,前方出现了一堵爬满枯藤的灰砖墙。

醉仙楼的后院暗门。

残月挂在檐角,风把院墙里头的灯笼吹得来回晃。

阴影在地上扯得凌乱。

沈御停下脚步。

他没有把初月放下。

左臂依旧稳稳托着她的腿弯,右手从袖口滑出。

机括轻响。

一把精巧的暗弩已经扣在掌心。

他用握着弩的右手食指,贴上那扇斑驳的木门。

三长。

两短。

指节敲击木板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沉闷。

门里没有动静。

沈御的眼神沉了下来,大拇指无声地压上了暗弩的悬刀。

“吱呀——”

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劣质的脂粉味扑了出来。

这味道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初月的左眼猛地睁开。

那股脂粉味冲撞了她脑子里关于檀香焦糊味的创伤记忆。

喉咙深处立刻涌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想吐。

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在翻腾。

为了压住这股生理性的干呕,她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抠肩头的贯穿伤。

但左臂像死木一样垂着,根本抬不起来。

门缝扩大。

老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眼神很冷,没有往日的逢迎,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僵硬。

门彻底开了。

两侧的影壁后,毫无征兆地滑出十二道黑影。

是十二名穿着短打的护卫。

手里提着朴刀。

刀刃在残月的微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他们没有出声,脚下的步子极轻,瞬间就将暗门前的退路封死。

沈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退。

他知道,带着现在的初月,退一步就是死。

他必须腾出手来。

“月儿,站稳。”

沈御的声音极低。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托着初月腿弯的左手。

右臂横过她的胸前,精准地避开她后背那片血肉模糊的灼伤,稳稳托住她的左侧腋下。

初月的脚尖触地。

右脚踝的骨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骨缝里像是被钉进了无数根烧红的钢针。

她根本无法受力。

只能靠着左脚单点在结霜的青砖上。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沈御托着她腋下的那只手臂上。

她站不直。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左侧倾斜。

老鸨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帕子掩住口鼻。

声音尖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暗语换了。”

老鸨盯着初月那只被布条蒙住的右眼,还有她垂在身侧焦黑的右手。

“如今这醉仙楼,姓夏不姓沈。”

初月没有动。

她的左眼死死盯着老鸨。

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在初月单眼的视野里,边缘泛着一层墨绿色的重影。

扭曲,变形。

凡人状态下的高热,让她的脑子像是一锅沸腾的铁水。

但越是烧,她的眼神越是死寂。

她看出了老鸨的恐惧。

那不是对权势的敬畏,那是对她这副残躯、对她这种“异类”的生理性恐惧。

老鸨在害怕。

害怕她临死前的反扑。

初月的左脚在青砖上碾了一下。

稳住身形。

她那只焦黑的、布满烂疮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铁钩。

她把手探进怀里的内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卷冰冷发硬的账册。

往外抽的瞬间。

账册的边缘刮蹭到了掌心的伤口。

“嗤。”

一声极轻的裂帛声。

初月右手掌心的伤口,发生了第四次严重的撕裂。

刚刚结痂的新肉被粗糙的纸页生生磨烂。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她焦黑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结霜的青砖上。

血流得太快。

初月本就脱水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眼前一阵发黑。

但她没有停。

她把那卷暗红色的血腥账册抽了出来。

鲜血已经把账册的边缘彻底洇透。

初月右手猛地发力。

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就像扔一块发臭的腐肉一样,将那卷账册狠狠甩在老鸨脚下。

“啪。”

账册砸在青砖上,溅起几滴血珠。

老鸨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账册散开的首页。

那上面,盖着一方干紫色的私印。

大理寺卿。

老鸨的脸色瞬间从白粉色变成了死灰色。

她认得那个印。

她更清楚,这卷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十二名护卫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们虽然不识字,但能感觉到那本带血的册子上透出的政治杀气。

那是足以让全城权贵掉脑袋的东西。

初月靠在沈御的臂弯里。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破,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

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老鸨。

声音极低。

像砂纸磨过结冰的地面。

“去告诉夏威远。”

初月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涌出一股血沫。

“这里的三十七个人。”

“明早,会一齐出现在大理寺公案上。”

老鸨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账册,手足无措。

沈御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就在护卫们面面相觑的这一息空档。

他托在初月腋下的右臂猛地收紧。

左手一把揽住她的腰侧。

右手袖中的暗弩抬起。

“嗖——”

没有瞄准要害。

弩箭擦着正前方一名护卫的脸颊钉入门框。

血珠飞溅。

那护卫惨叫一声,捂住脸倒退。

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沈御半搂半抱着初月,像一头护食的孤狼,直接撞开了那扇虚掩的后门。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两人冲进了醉仙楼的后院。

老鸨瘫坐在地上。

她竟忘了下令追击。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卷账册,死死把它抱在怀里。

仿佛抱着一块烫手的炭。

后院里很暗。

只有楼梯口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沈御带着初月往二楼冲。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初月的双腿几乎是拖在台阶上。

右脚踝的剧痛已经让她麻木。

她只觉得冷。

寒气顺着脚底一路往骨缝里钻。

后背的灼伤在跑动中不断拉扯,皮肉和衣料黏连的地方渗出新的血水。

“月儿,撑住。”

沈御的呼吸也很重。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加上一路的奔袭,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但他搂着初月腰侧的手,像铁箍一样紧。

二楼的走廊很长。

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密室就在那里面。

沈御没有减速。

他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门。

“砰!”

门锁断裂。

两人的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撞入了密室。

门在身后弹开。

初月还没来得及站稳。

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

里面夹杂着一种诡异的甜腻。

初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味道。

和神树殿里那些被炼化成茧囊的幼童残骸,一模一样。

紧接着。

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密室深处响起。

“哇……哇……”

像极了婴儿的啼哭。

初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创伤记忆被瞬间引爆。

她浑身的肌肉剧烈痉挛起来。

喉咙瞬间闭合。

她死死抓着沈御的手臂,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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