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火后一炷香的决议
沈御半跪在长满杂草的泥地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
左手死死捂着初月的口鼻,右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半托在怀里。
初月的后背大面积灼伤,皮肉和碳化的衣料黏连在一起。
她没法往后靠。
哪怕沈御的动作已经极尽克制,粗糙的布料蹭过那片烂肉时,初月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
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她那只焦黑的右手死死攥着那块刻着“安倍澈”的木牌。
指甲断裂的边缘抠进掌心三次撕裂的伤口里,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正堂的火势顺着风向这边蔓延。
空气里全是火油、焦木和浓烈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那股木头烧焦的气味里,夹杂着一丝陈年檀香的底味。
初月的喉咙猛地收缩。
十年前暗门合拢的闷响和师傅满是血污的脸在眼前闪过。
窒息感瞬间攥紧了她的气管。
她没有咳嗽,而是狠狠咬破了舌尖。
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强行压下了那股生理性的干呕。
她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前方。
视野里有一层墨绿色的重影在扭曲变形。
“哈哈哈哈——”
火海中心传来郁汌扭曲的狂笑。
那笑声黏腻、亢奋,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戏谑,穿过噼啪作响的火幕砸向后院。
初月看见郁汌站在火光最盛的地方。
他周身萦绕着阴冷黏稠的黑气。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从前院涌入。
大批禁军踩着烧焦的断木冲了进来。
“发现黑衣守卫尸体!封锁全府!”
官兵统领的厉喝在夜风中回荡。
郁汌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火幕,落在了后院这片杂草丛上。
他没有追过来。
他只是抬起那只重新长出皮肉的右手,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刻着东瀛家纹的温润玉佩。
郁汌的手指松开。
玉佩落进焦土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下一瞬,他的身形化作一团黑雾,彻底消散在冲天的火光中。
几名官兵冲到了那片焦土前。
火把的光照亮了地上的东西。
统领弯腰捡起那枚玉佩,用拇指抹去上面的灰烬,看清了那个螺旋状的图腾。
“东瀛细作的信物。”
统领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沈家私通外敌,纵火灭迹,速报右相!”
草丛里,沈御捂着初月口鼻的左手猛地一僵。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初月的脸上留下淤青。
他没有放松力道。
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着初月的耳廓。
“五殿下的死瞒不住了。”
沈御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死寂得令人发指。
“他们要把这把火,定成沈家通敌的铁证。”
初月的左手像一段死木般垂在身侧,肩头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
她怀里的内袋里,那本暗红色的血腥账册正紧紧贴着她的心口。
她没有去看沈御。
也没有去管后背上那种皮肉被生生剥离的剧痛。
“去……醉仙楼。”
初月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砂砾在铁锅底死死刮擦。
“账册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沈御看着她。
看着她那只全盲的右眼,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魔纹,看着她这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躯。
他没有说“你伤得很重”,也没有说“先治伤”。
他只是将右手往下移了半寸,死死扣住她的腰侧。
“走。”
一个字,干脆,冰冷。
沈御半背半抱起初月,借着夜色和浓烟的掩护,朝着城南的方向退去。
夜风冷得刺骨。
寒气顺着初月后背敞开的烂肉往骨头缝里钻。
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丹田里空荡荡的,连一丝抵御寒气的灵力都提不起来。
每走出一百步,她的眼前就会阵阵发黑。
右脚踝那处被骨手撕裂的伤口,每晃动一下,都牵扯着裂开的骨缝。
痛觉被放大了十倍。
初月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她忽然觉得左边脸颊有点痒。
像是沾了一根随风飘来的枯草。
她想抬手去挠。
但左臂瘫软着毫无知觉,右手里全是血和那块木牌。
她只能任由那根草在脸上扫着,痒意顺着脖颈爬下去。
沈御的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一阵阵黏腻的声响。
鞋底似乎卡进了一颗碎石子,走在青石板上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停下来清理。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暗巷,像一头在黑夜里寻路的孤狼。
城南的巷弄错综复杂。
远处更漏的声音远远传来,夜色已经深到了极点。
前方路口突然亮起一排火把。
一队巡防营的官兵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
沈御猛地停住脚步。
他带着初月退进了一个拐角的石狮子阴影里。
初月没法靠墙。
沈御便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
他让她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右肩上。
初月的右手死死抓着沈御的衣襟。
那只手像一块生锈的铁,僵硬,冰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御没有去掰开她的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巷子的缝隙,盯着那些举着火把的官兵。
一个官兵统领站在巷口。
他手里拿着一卷宣纸,正借着火把的光芒慢慢展开。
火光跳动,将那张纸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都看仔细了!”
统领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贪婪的亢奋。
“右相有令,此女乃通敌要犯,提供线索者赏金千两!”
他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反复摩挲着画像的边缘。
那动作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旁边的一个小兵凑上前,看了一眼画像。
“大人,这女子看着眼熟啊,倒像是哪家的高门贵女。”
“少废话!”
统领猛地一抖宣纸。
“管她什么贵女,现在就是个反贼!见到直接拿下,死活不论!”
他嘴里喊着死活不论,手却下意识地把画像往下压了压。
似乎想把那张纸私藏进自己的怀里。
石狮子背后的阴影里,沈御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他的五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抓握了一下。
那动作,像是在绞断某个人的脖颈。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愤怒的裂痕都找不到。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初月靠在沈御肩上,左眼微眯。
视线穿过夜色,落在那张画像上。
那是一个女子的脸。
画工极细,连眉眼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温婉。
初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画像上,那女子的右眼眼角,点着一颗极小的泪痣。
那颗痣的位置、大小,甚至那种似有若无的清冷感,初月太熟悉了。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看着沈母坐在油灯下纳鞋底。
灯光昏黄,沈母侧过脸时,眼角那颗泪痣就会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那画像上的眉眼,分明带着她母亲沈夫人年轻时的影子。
初月的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那只全盲的右眼里,魔纹开始发烫。
她想抬手去摸自己的眼角。
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她。
沈御没有看她。
他只是用空出的右手,拽住自己里衣的领口。
“嘶啦——”
一声极轻的裂帛声在阴影里响起。
沈御硬生生撕下了一截沾着血污的白布。
他转过身,将那截布条绕过初月的脑后。
他的动作很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但他又极其精准地避开了初月左肩那处还在渗血的贯穿伤。
布条在初月的脑后打了一个死结。
下半张脸被彻底遮住。
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左眼,和那只被魔纹覆盖的死灰色的右眼。
沈御低下头,看着她。
“别看。”
沈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没用的东西,烧了就是。”
初月没有动。
她任由那截带着沈御体温的粗布勒紧自己的皮肉。
她那只仅存的左眼,越过沈御的肩膀,死死盯着巷口那张在火光中晃动的画像。
那画像上的眉眼,分明带着她母亲沈夫人年轻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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