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仙教首页的墨迹
初月颤抖着翻开首页。
那两个浓墨大字刺得她右眼眶里的魔纹突突直跳。
仙教。
她没有停顿,残破的右手食指顺着往下划。纸张受潮发胀,被一层不明的黏液糊死,手指划过去,带起一股发酸的腥气。
沈御站在她身侧。
他举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第一页的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
初月的视线扫过最上面的一排。
吏部左侍郎,京畿大营副将,工部尚书……
整整三十多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涵盖了大佑朝廷六部与军方的核心权贵。
这根本不是什么流窜在江湖的民间邪派。
这是一个由大佑朝堂权臣亲手编织的网。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数目惊人的白银,以及一个具体的“事由”。
初月的目光往下移。
“除忠臣命格,清扫朝堂——白银五千两。”
“张氏灭门案善后——白银三千两。”
视线定格在中间的一行。
“沈宅古井投毒——白银两千两。”
初月的呼吸猛地一滞。
肺部深处那些因溺水和经脉断裂留下的暗伤,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扯动。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喘息,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在木头上拉扯。
不是单纯的夺取气运。
不是相府夫人为了女儿的一己私欲。
这是一个系统。
大佑朝廷里那些不满皇权的权贵,组成了这个名为“仙教”的组织。他们用国库的银子,雇佣东瀛的邪法师,系统性地消灭所有具有“忠臣命格”的家族后代。
沈家,只是他们为了改朝换代扫清障碍的其中一块垫脚石。
初月的手指死死捏住纸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字。
只有一个硕大的私印。
印泥的颜色呈现出一种干紫色的、类似陈年血迹的质感。
初月认得那个印章的纹路。
右相,夏威远。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一股浓烈的干呕感从胃部直冲咽喉。初月猛地咳嗽起来,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滴在那本厚重的污紫簿册上。
她没有去擦。
残破的右手死死攥住簿册的边缘。焦黑的指骨用力抠进纸页里,将那发胀的纸张抠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痕。
“右、相……”
她的声音极度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们把沈家……当成了圈养的猪羊。”
沈御站在一旁。
火星从火折子上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这火折子是用受潮的草纸卷的,烧不长了。
他没有出声安慰。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夏威远的那个私印。
那个温润的读书人不见了。他眼底的清明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初月没有受伤的右侧大臂。
五指收紧。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地窖入口的石板缝隙,滴落在阶梯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瞬间盖过了地窖里的腐臭。
沈御的眼神骤然一凛。
他一把夺过初月手里的火折子,直接扔在地上踩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头顶的石板缝隙里,猛地窜起一道刺眼的红光。
“轰——”
烈焰瞬间点燃了倒灌进来的火油。
火舌顺着阶梯往下舔舐,地窖口的温度骤然升高。
沈御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初月半蹲下来。
“上来!”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初月没有犹豫。
她将那本暗红色血腥账册死死塞进怀里的内袋,用残破的右手按住胸口。
她往前挪了一步,趴在沈御的背上。
沈御的双手准确地避开了她左肩那处深可见骨的贯穿伤,一把捞住她的膝弯。
起身的瞬间,初月右脚踝那处被骨手撕裂的伤口受到牵扯,一阵钻心的剧痛直冲脑门。
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沈御背着她,踩着被火油浸透的阶梯,疯狂地往上冲。
头顶的石板已经被大火烧得滚烫。
沈御空出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掀。
石板被掀翻在地。
两人冲出地窖。
眼前的景象让初月的呼吸再次停滞。
整个沈家老宅的正堂,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烈焰顺着梁柱攀爬,像贪婪的活物,将四周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暗红色的阵光在火海中闪烁,助长着火势,将空气中的氧气急速抽干。
火光的最深处。
一道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郁汌。
他那具本该在偏殿地窖里被分尸的肉身,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烈火中央。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血灯笼。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通往大门的方向,静静地看着他们。
沈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根本没有朝大门的方向去。
他背着初月,猛地转身,朝着正堂后方那扇紧闭的木窗冲去。
那是老宅祠堂唯一没有被阵法完全覆盖的生门。
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正堂中央那根被大火烧穿的主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中间断裂。
带着熊熊烈火的巨大横梁,朝着沈御的后背直直砸了下来。
沈御正在全速奔跑,背着一个人的重量,他根本无法做出大幅度的闪避。
初月趴在他的背上。
她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左臂像死木一样垂着,右脚踝痛得麻木。
她没有躲。
她只是将右手死死捂住怀里的内袋,护着那本账册。
燃烧的巨木擦过沈御的肩膀,狠狠砸在初月的后背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沈御压得一个踉跄,双膝几乎跪倒在地。
滚烫的木炭直接接触到了初月的衣服。
粗布衣料在瞬间被点燃、碳化。
极致的高温烧穿了布料,直接烙在她的皮肉上。
皮肉烧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股浓烈的烤肉味混合着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初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小时候在后山烤红薯,烤糊了也是这个味。
剧痛。
初月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没有惨叫。
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切开血肉,温热的鲜血涌进嘴里,带着一股咸腥。
沈御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没有回头看初月,而是硬生生扛着背上的重量,双腿猛地发力,重新站直了身体。
距离后窗还有三步。
窗外,浓烟滚滚。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窗棂外。
祝清时。
他的右臂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漆黑肿胀,像一截枯木般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抬起左手。
没有拔剑。
他直接用左手的拳头和前臂,对着那扇紧闭的朽木窗,狠狠砸了下去。
年久失修的窗棂被他一拳砸穿。
碎裂的朽木刺和干枯的窗纸瞬间扎进他的左手手背和小臂。
鲜血飞溅。
祝清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火海里沈御背上的初月。
盯着她后背上那片还在冒烟的碳化烂肉。
祝清时的眼底翻涌着一种极度死寂的疯狂。
他猛地伸出流血的左手,一把揪住沈御胸前的衣襟。
力道之大,指关节发出脆响。
“出来!”
祝清时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单靠左臂的力量,硬生生将背着初月的沈御,从破碎的窗框里拽了出来。
木刺刮破了沈御的肩膀,也划破了初月的衣摆。
三人重重地翻滚出窗外。
砸进了祠堂后院那片长满杂草的湿冷泥地里。
清晨的寒风夹杂着浓烟,瞬间包裹了他们。
初月从沈御的背上滚落,重重地摔在草丛中。
一声闷哼从她喉咙里溢出。
残破的右手在落地的瞬间,本能地撑了一下地面。
掌心那处已经两次崩裂的伤口,迎来了第三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撕裂。
脆弱的新肉被粗糙的泥地和碎石彻底磨烂。
鲜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杂草。
祝清时单膝跪在泥地里。
他的右臂依然毫无知觉地下垂着。
他看着初月摔在地上,看着她后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灼伤。
他猛地松开沈御,流血的左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泥地,指甲翻折出血,试图压制住体内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杀意。
“沈御。”
祝清时的声音极度沙哑,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带她走!”
他没有回头看祠堂里的大火,也没有看那扇破碎的窗户。
“别回头!”
沈御从泥地里爬起来。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污和黑灰。
他大步走到初月身边,动作粗暴却又极其稳妥地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半抱在怀里。
初月靠在沈御的臂弯里。
后背大面积的灼伤让她根本无法后仰,每一次呼吸,牵扯到背部的肌肉,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没有去看祝清时。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要用那具废了一条胳膊的残躯,去挡住火海里那个重塑肉身的怪物。
初月在湿冷的草丛中,艰难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沈御的肩膀,看向那座正在剧烈燃烧、不断坍塌的沈家祠堂。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初月那只仅存的左眼。
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比火海还要炽热的死寂。
她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口,隔着破烂的衣料,感受着那本暗红色血腥账册冰冷的轮廓。
指缝间涌出的鲜血,将衣襟染得一片暗红。
初月的喉咙动了动。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咬碎骨头的狠绝。
“去醉仙楼。”
她盯着那片火海,一字一顿。
“一个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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