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血阵刀锋
铁莲花碎片散落在脚边,殿内的火折子只剩豆大一点光。
初月用左肩扛着谷青崖的右臂,两人沿密道边缘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挪。谷青崖的左腿拖在石阶上,每蹭一下他都闷哼一声。那声哼从喉咙里挤出来,被脖颈上那圈青紫的瘀血掐得破碎,像破风箱漏气。
石阶湿滑,踩上去黏腻腻的。是血。
初月的左手在抖。不是累的,是那只手这段时间就没停过——持续性震颤,系带都握不住,这会儿还要撑着一个少年的重量。她咬紧后槽牙,左手五指掐紧谷青崖的腰带,指关节发白。
远处柴房方向飘来一股烧焦的糊味,混着皮肉烧灼的焦臭。
初月没回头,低声说了句:“影卫按计划处理了貊泽的遗体。”
谷青崖点头。他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那口唾沫咽下去疼得他眼角一抽。话没说出来,只哑着嗓子挤了一个字:“好。”
然后安静了。
他们刚挪到大厅中央偏东的位置,离石阶边缘不到三步。初月把谷青崖放在一根倒在地上的石柱旁,让他靠着。石柱冰凉,谷青崖的后背刚贴上去就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大厅方向传来声音。
是笑。
老者在笑。那笑声很尖,像铁片刮石头,从横梁上方传来。他已经拖着那条被初月刺穿的断腿翻到了地面,正用一只手撑着身体往前爬。每爬一步,断腿在石板上蹭出一道黑红的印子。
他身后站着那个佝偻屠夫。
佝偻者从暗处走出来。油亮的皮围裙贴在干瘪的腹部,手里的钢刀搁在地上,刀尖在石板上拖出一串火星,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大殿里回荡。他走向那些孩子。
那群孩子还站在原地,脚趾蜷了又蜷,在石板上瑟瑟发抖。最小的那个只到别人腰那么高,脸被血污糊得看不出五官,两个眼仁极亮,亮的不是因为勇敢——是被吓得瞳仁缩成了针尖。
老者爬到一个还能勉强坐起的位置,用那只没断的右手撑着地面,把那张满是沟壑的脸转向初月。他嘴唇又动了,那串无声的口型重复了三遍。
初月看懂了。
“继续割。”
佝偻屠夫把钢刀举起来,刀刃在残存的火光下泛着暗红。他把另一只干柴般的手按在最小那孩子的后颈上,像按着一只鸡崽。
孩子没哭。
哭不出来了。喉咙里只剩一丝细得像蛛网的气音,被殿内呼啸的过堂风一吹就散了。
老者忽然动了。
他用没断的右手猛撑地面,整个人像只断了腿的大鸟,扑向那群孩子最密集的位置。躯干贴着石板滑行,手指在地上挠出十道白印。
他要亲自下手。
初月左手已经伸进袖口。
她夹出来的是一张符纸。金纹符,最后一张。符纸边缘因她的左手震颤不停抖动,纸面在火光中像活了一样起伏。她没有犹豫,左手食中二指夹着符纸向左上方一扬——
符纸脱手。
没飞。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符纸刚脱手就在空中转了半圈,飘偏了。谷青崖看见符纸从初月指缝滑出去,往地上落。
她左手往下一捞,五根指尖在离地面三寸的位置堪堪夹住符纸边角。
夹住了。
她没喘气,夹住就起。符纸在离地面不到一尺的位置无火自燃,一道赤金色的火焰从纸面中央爆开,轰地一声拔地而起。
火墙三丈高。
火焰呈赤金色,将整个大殿照得像白天。老者的长袖被火星燎着,焦臭味冲进鼻腔,他厉声尖叫着后退了整整两步。佝偻屠夫也被热浪逼退了半步,钢刀横在胸前,刀刃反射出扭曲的火光。
孩子们的脸在火墙后面露出来。
最前面的三四个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最小那个被旁边一个大些的女孩搂进怀里,女孩的牙关在打架,上下牙齿磕得咯咯响。
初月的左手指尖渗出血珠,顺着指甲缝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她咬牙低喝:“谷青崖,抢人!”
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一根一根挤出来的。她的眼角余光死死盯着火墙边缘——那里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火焰时不时往里缩一下,又勉强弹回来。
十息。
谷青崖已经在动了。
他左腿动不了,左臂垂在身侧像根死藤。他用右腿猛蹬石柱底部,整个人借着反推力往右前方滚。右肩刚一触地,脱臼的关节就在皮下错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没停。
他用右肘撑地,右腿蹬地,整个人侧着身往佝偻者腹部撞去。没有调整角度,没有姿势变化——就是硬撞,用肋骨、用肩胛骨、用右半边还能动的所有骨头。
佝偻者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把钢刀擦着谷青崖的背脊削过去,刀刃在右侧衣料上撕开一道裂口。这一次没有之前偏转了——他刚才那一瞬确实被左腿剧痛绊慢了半拍——刀尖划过的地方,皮肤裂开一道寸长的口子,血立刻浸透了背部那片衣料,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椎往下淌。
谷青崖没叫出声。
他倒地后右肘第一时间撑住地面,脖颈的瘀血让他的咽喉像被人掐着,喘出来的声音是嘶的。他的视线扫过那群孩子,锁住了最小那个。
小女孩被刚才佝偻者挥手推了一把,正摔在地上,两条小腿僵直,爬不起来。
谷青崖朝她低吼:“拽住我衣襟!”
声音劈了。因为脖颈的瘀血压迫喉管,那个“襟”字直接碎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一口血沫。他把血沫吞回去,右腿勾住小女孩的小腿,把她整个人带倒在地。
女孩的手在虚空里抓了两下。
谷青崖用右臂拢住她,往怀里一收。女孩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攥住他右侧衣襟的布料,指节发白。
这时候一个青衣男孩忽然从孩子堆里冲出来。
那男孩大概八九岁。眼白全红,嘴唇青紫。他看见火墙边缘的波动,以为那里是出口,尖叫着朝西南角冲去。
他跑的方向正好在谷青崖的滚动路线上。
谷青崖看到了。他必须在半息内改变方向——他右肘一撇,身体往左偏——但左腿骨裂处在这一刻被男孩慌不择路的脚踩了个正着。
骨茬在皮肉里摩擦了一下。
谷青崖整张脸瞬间白成一张纸。浑身痉挛,右臂松了一下,又立刻箍紧怀里的小女孩,指甲掐进她衣服的粗布里,掐得自己指关节咯咯响。他闷哼一声,那声闷哼被他用牙齿锁在嘴里,只从鼻腔里喷出了一股热气。
但他没停。
他用右腿蹬地,借着刚才那一偏的惯性,带着两人一起往火墙方向滚去。疼得太狠了,狠到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蓝,但他咬着牙,舌头尝到了自己牙龈渗出来的血腥味。
离火墙还有两丈的时候,他对怀里的小女孩说:“闭眼!”
声音哽塞,发不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脖颈肌肉一收,疼得他眼角溢出一滴东西。
“闭眼!别看!”
火墙开始熄了。
初月的左手指尖已经不再只渗血珠。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在颤抖,不是震颤——是肌肉在痉挛。她单手撑在石板上,指尖的血在石面上刮出四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火墙从边缘往中央塌缩。先是顶端缩了半尺,接着左侧整面火光往里凹陷,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压。赤金色的火焰迅速暗淡下去,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红。
然后地面震了。
第一次震动从地底极深处传来,是一种闷闷的砰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片,如同地龙翻身。
石砖纷纷从地面上掀起。砖缝里冒出黑烟,混合着火药和煞气的刺鼻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那些黑烟从裂缝里钻出来,舔上石砖的表面,在昏暗的殿内游走。
符钉爆炸。
初月想撑住。她用左手五指扒住地面,指甲陷入石板的凹凸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但她的身体不再听使唤。
那股嗜睡症的眩晕比爆炸来得更快。眼前的世界先是变窄——视野边缘被黑雾侵蚀,像有人在她的两只眼睛外侧各遮了一块黑布——然后开始旋转。石砖的纹路、火墙的残光、孩子们的脸,全部搅在一起,扭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她单膝跪地。
左臂的肘撑在地上,勉强撑住了上半身没趴下去。右手掌心那道旧伤在这时撕裂了——是刚才火墙边缘波动时她强行输出灵力扯裂的——灼烫的痛感从掌心一路蹿上右小臂,疼得她发出一声极短的呜咽,像被打伤的狗。
但她的右手已经蜷进了袖口。那是刚才意识还在的时候做的,怕掌心渗出的血沾上地面的灰。
坍塌声震耳欲聋。石块从殿顶砸下来,大的有人头那么大,砸在石板上碎成数瓣;小的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块碎石擦着她的左额角划过,划破一层皮,血沿着鬓角淌下来,烫的。
她抬起头。
老者的背影正在西南角消失。
他拖着那条断腿钻入一道暗门。石门合拢的瞬间,他回头看了初月一眼。那张脸上沟壑纵横,嘴唇还在一张一翕,口型是刚才那三个字。
继续割。
石门合上了。
初月张嘴。
她想喊谷青崖。声音没出来。一口血沫先涌了上来,温热腥甜,堵在嗓子眼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呵出一口极弱的气,把血沫吹成一层淡红的泡。
她朝那道暗门的方向伸出手。
左手。五根手指沾满了血和灰,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子。她伸得很直,指尖朝前,像要抓住什么。但那个方向只剩一道合拢的石门,和石门上那些已经渐渐暗淡的符文。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然后软倒。
倒下去的时候她的右手还蜷在袖口里。左手的指尖刮在石板上,又留下了三道新的血痕,盖在刚才那四道上面。她的侧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左额角那道新伤渗出的血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坍塌还在继续。
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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