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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石壁裂缝里的光


斜道的入口黑黢黢地张着,涌出的潮气里混着腐烂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浓得几乎能把人推回去。

初月把左手伸进袖口,指尖碰到朱砂笔冰凉的笔杆,确认它还在。

谷青崖弯下腰,右手从地上抓起那块滚落的腊肉块,丢进背篓,布包砸在篓底发出一声闷响。

“只能往前。”她说。

他点头。

窄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谷青崖先进。他的右肩不能承力,整个人靠右臂贴住石壁,像一张破布挂在墙上,左腿骨裂处不能蹬踏,他靠右腿后蹬、左臂辅助往前拖——身体与石壁摩擦,发出一种沉闷的、皮肉蹭过粗石的声响。

初月等那声音往前移了三尺,才跟进去。

石壁湿得打滑。

不是水,是桐油。油膜厚得能照出人影,脚踩上去滑得像踩在猪油上。初月左手抵住石壁,掌心贴住缝隙里干涩的部分防止下滑,右手只敢用指尖轻触石壁——掌心那层烫伤的痂刚结了一天,一碰就疼,更别提用力握住什么。

她往上爬。

火折子含在嘴里,火光晃得石壁上的人影抖个不停。她爬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摩擦——是那块青石板被什么力量从外面扣死了,铁环在石板上撞出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退路没了。

初月没回头。她盯着前面谷青崖的背影,那背影一耸一耸地往前挪,骨头硌着石壁的声音在窄道里被放得很大。

“别回头。”谷青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哑的,带着喘,“前面有光,我闻到了那股该死的药味。”

初月张嘴想应一声,嘴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出来。

她赶紧合上牙关,竹管在牙根上硌得生疼。左手又开始抖了——不是那种能控制的抖,是整条左臂从手腕一直颤到肩膀,指尖打在石壁上发出连续的轻响,像有人在敲门。

她停下来。

闭上眼,深吸一口桐油味的潮气,咬破下唇。

血腥味冲进嗓子,刺痛让视野里的黑暗缩了一下。她睁开眼,左手还在抖,但轻了些。她继续爬。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昨夜在炼丹院,沈御给她递了一杯热茶,她没喝,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舒展开的样子。

她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开。

再往上爬了约莫一刻。

谷青崖停下来了。

初月差点撞上他的背篓。她抬起头,看见窄道尽头透进来一点光——不是火光,是那种发暗的、接近血色的红光,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被挂在天花板上。

谷青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初月从他身旁挤过,右肩蹭到石壁上突起的一道石棱,疼得她嘶了一声,但那疼让她清醒。

她探出头。

殿顶的空间比她预想的更大。

横七竖八的铁索从殿顶石壁上伸展出来,在暗红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反光。那些铁索的中心点悬着一朵倒扣的铁莲花,花瓣半开半合,边缘有锯齿状的凸起,每一个锯齿都磨得锃亮,像被用过很多次。

花心嵌着东西。

不是花蕊,是一排血瓶——细口的琉璃瓶子,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有什么在动,是活的,但看不清。

那些瓶子被花瓣包着,花瓣一动,瓶子里的东西就跟着颤一下。

谷青崖从后面爬出来,趴在她旁边的横梁上。他的右臂贴着梁面,左臂垂在身侧发抖——刚才那段爬行,他左臂拉伤已经到极限了。

“是它。”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那个东西。”

初月没答话。她把火折子从嘴里取下来,盯着那朵铁莲花,手指已经摸进左袖,朱砂笔的笔杆冰凉,笔尖的朱砂还剩下约莫三成——她用手指捻了一下笔尖,沙沙的触感,不多了。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来得好。”

初月的耳膜被那声音撞得一紧。那不是一句话,是声音在空旷的殿顶不停反弹——左侧石壁传来第一声,头顶铁索传来第二声,脚底的石板传来第三声,然后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灌进她的脑袋,像一把碎石子砸进耳膜。

她咬紧牙,左手捂住左耳,右手不敢用力只能虚掩右耳。没用。声音钻进骨头,从骨头里往外震,眼珠子都跟着在眶里发颤。

谷青崖在她旁边蜷起来。他的右肩抖得厉害,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响声,但他没喊出声——他不能喊,他得护着她,他得——

他忽然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

“我在这里!”他喊道,声音在殿顶炸开,“你不是要血吗?来取!”

初月转头看他。谷青崖已经把下唇咬破了,血珠子从嘴角淌下来,他没擦。他朝她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往日的乖巧或畏惧,是干涸河床里最后一道裂口——他让她信他。

她没拦。

谷青崖右肩带动上半身,整个人朝前一耸——那股甩血的动作不是用手臂完成的,他的左臂根本抬不起来,他是用肩膀的惯性把唇上的血甩出去,血珠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砸在那朵铁莲花的花瓣上。

铁莲花停了。

殿顶所有的铁索在同一瞬间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哀鸣。然后那朵倒悬的花——开了。不是绽放,是花瓣一根一根往外翻,锯齿从花心里露出来,露出那些血瓶的全貌,瓶底的暗红液体开始往上冒泡,咕嘟咕嘟,像在烧开。

初月看见花心有光。

那种光她见过——在石碑裂缝里。

花瓣外翻到一半。

忽然停了。

一道佝偻的人影从殿顶横梁的暗处走下来。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铁索上却不出声,像一只在蛛网上移动的蜘蛛。

那张脸在红光里显出来——老得很,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垂着,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他左手搓着两颗黑色的铃铛,每搓一下,铃铛就发出一声细碎的、近乎于蚊鸣的声响。

“西域的孽种。”老者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但这次初月看清了他的嘴——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却不是从嘴唇传出来的,是从殿顶的石壁里渗出来的,“你的血比那些孩子的更醇厚,正好用来补这阵眼的缺。”

谷青崖僵住了。

他盯着那只搓铃铛的手,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个搓铃铛的动作——一下,两下,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铁环——他见过那个动作,在那个黑牢里,每天早上被人拉出去抽血的时候,那个开门的人就是这样搓钥匙的。

初月看见他的背弓起来,整个人的肌肉在一瞬间绷成了一块石头,然后他开口了——不是说话,是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干呕。

他呕不出东西。

他的脖颈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老者从横梁上扑下来,快得不像一个老人,那只枯瘦的手掐住谷青崖的脖子,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陷进肉里,喉结被压得往里凹。

谷青崖用右手去掰。

掰不开。

他的左腿骨裂让他没法踹,右肩脱臼让他没法挣脱,他整个人被钉在横梁上,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眼皮翻白。他还能动的是右手,那只右手死死揪住老者的袖口,不让他走。

老者的手指收紧。

谷青崖的喉管里挤出一声气音,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猫。

初月动了。

她从横梁上翻下去,右手勾了一下梁柱——掌心的烫伤在这一瞬间被石棱划到,疼得像一根烧红的针从掌心一直扎到右小臂,她的右手整条胳膊都抖了一下,但她没松,借这一勾完成了转身,左手撑地,身体滚落在地面,膝盖跪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骨头砸石的闷响。

她站起来。

手里已经握住了朱砂笔。

“松开他。”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老者回过头。

他笑了。那笑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皮扯动了,但眼底是空的。

老者左手捏着的两颗铃铛,忽然碎了一颗。

不是捏碎——是铃铛自己裂开了,铜壳从中间涨开,一道黑气从里面涌出来,窜进殿门后的黑暗中。

然后殿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那股黑气撞在门板上,两扇石门往两边滑开,石门后露出来的——是一排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孩子。一个挨一个,从殿门后那间漆黑的石室里走出来,走得慢,脚步不齐。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但眼珠不会动。

初月数不清。

十几个?二十几个?她只能看见那些光脚板踩在石板上的样子——脚趾蜷着,脚背上有暗红色的血印。

孩子们没有看她。

他们走向一个方向——殿门侧边,一个佝偻的人影正从暗处走出来。

那个人腰弯得很深,背像一座塌了的山。他身上穿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袍子,腰间系着一块油亮的皮围裙,围裙上沾满了干涸的、一层叠一层的东西。

他右手提着一件铁器。

不是刀。是弯的,像个钩子,又像把锯,铁器前端被磨得发白,柄上缠着一圈圈旧布条,布条上的血迹已经黑了。

那个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数孩子的脊梁骨。

老者还掐着谷青崖的脖子。他回过头,看着初月,嘴里的干皮裂开,舌头舔过牙床。

“毁了阵眼?”他说,声音从石壁里渗出来,灌满整个殿顶,“你看清楚——这些孩子的命,还吊在那朵花上。你毁了阵眼,他们就全死了。”

他顿了顿。

“你若留着阵眼,我就一个一个——”

他朝那个佝偻人影抬了抬下巴。

那人影已经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弯下腰,把那根铁钩子搁在孩子后颈上,动作很轻,像在丈量什么。

初月手里的朱砂笔已经举起来了。

她的手没抖。

左手没抖。

右手的血顺着指尖滴在石板上,啪嗒,啪嗒。

她盯着那朵铁莲花,盯着花瓣里那些冒泡的血瓶。十一年了。师傅从这里被人抬出去的时候,吐出的血渗进地缝,那时这朵花开着还是闭着?那时有没有孩子在底下站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朵花必须碎。

“那你就试试。”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左手凌空一挥。

朱砂笔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笔尖最后一抹朱砂在暗红的光里拉开一道痕迹——那道痕迹在半空中停住,没有落地,然后像活的虫一样自己往前爬,从一个点裂成两条线,两条线再分出四条,每一道线条都在自己画自己,越画越快。

一道符。

不是画出来的,是被这片殿里积压的东西——血的气味、湿的石壁、铁索上残留的幼子灵气——蚀刻在半空中。

红符撞进铁莲花。

铁莲花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整朵铁莲花从花心里往外延展,花瓣上的锯齿被符文缠住,锯齿割开了铁索——所有铁索在同一瞬间断裂,断裂的铁链从殿顶砸下来,血瓶从花心里迸出,玻璃碎片四溅,暗红液体泼在地上溅起一阵烟雾。

殿内的红光在那一刻忽然黯淡了。

孩童的哭声从鼎沸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变成吸气,最后变成沉默。

初月落地的那一脚没站稳。

左膝跪在石板上,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她赶紧用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悬在半空,不敢撑——掌心那层痂已经完全裂开了,血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和地上的暗红液体混在一起。

她转过头。

铁莲花的碎片散了一地。那些锯齿状的花瓣碎片落在她脚边,上面沾着红色的、血一样的东西,已经有铁锈味从断裂处泛出来。

谷青崖还跪在横梁上。

老者在莲花炸开的那一刻松了手,往后跳了一步——他的手被谷青崖扯着袖子拖了一下,差点摔下来,但他稳住了。此刻他站在横梁上,左手捏着仅剩的一颗铃铛,脸在红光黯淡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谷青崖趴在梁上,脖颈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掐痕,每一道都有手指那么粗。他用右手撑着梁面,想把上半身撑起来,咽喉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是淤血堵住了呼吸。

他干呕了几下。

然后蜷起来,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在了横梁上。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

初月站起来。

她的右手还在滴血,但左手的朱砂笔已经收回袖中。她没看那个佝偻人影,也没看那些孩子——她知道殿门后的石室暂时不会再开,因为阵眼碎了,这道门上的术法锁在崩溃。

她走到横梁下,伸出左手。

谷青崖从上面爬下来——不是跳,是滑,身体擦着横梁边缘滑下来,她用左手托住他。他的脚落地时左腿不能着地,整个人的重心歪在她身上。

“别说话。”她说。

然后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块腊肉——刚才谷青崖呕吐时背篓倾倒了,腊肉块滚出来,沾了石板上的血。她用左手捡起来,放进背篓里,压在最上面一层。

老者在横梁上站着,没动。

他看着地上的铁莲花碎片,又看着那些站在殿门前的孩子,然后又看着初月。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笑——这次笑出了声,笑得浑身发抖,嘴里的干皮崩开了,血丝从嘴唇上渗出来。

“你以为你破了阵?”他把仅剩的那颗铃铛举到嘴边,“阵眼碎了又怎样?这些孩子的灵力已经被抽干了,他们的命——”

他捏碎了铃铛。

铜壳从指尖炸开,黑气涌进殿门后那间石室。

石室里传出脚步声。

很轻,很慢。然后殿门后那个佝偻人影转过身。

他手上提着的铁钩子搁在地上,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道声音越来越近,不是朝初月走——是朝那些站着的孩子,一步一步,像在丈量。

那些孩子的脚趾在石板上蜷了又蜷。

有一个最小的,大概只到别人腰那么高,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跟碰到石板上散落的铁莲花碎片,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站住了。

不是不想跑。

是腿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佝偻人影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那只油亮皮围裙的腹部贴在他脸上。然后他把铁钩子举起来,用另一只手在孩子后颈上比了比。

老者站在横梁上看。

他没有再说话,但嘴唇在动,发出一串无声的、像念经一样的口型。那口型重复了三遍——初月看出来了,那是三个字。

“继续割。”

火折子的光已经快灭了。殿内的光线暗下去,只剩那些断裂的铁索还在轻轻晃荡,铁索影子打在石壁上,像一条条垂死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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