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蜷缩在影子里
火把搁在石碑旁,火苗缩成豆大一点蓝焰,将熄未熄。
初月把秃头竹管笔从地上捡起来,放进袖子里。
笔杆凉,沾着灰,手指碰到时颤了一下。她用左手撑住石碑边缘,把身体从碑角挪开,右掌隔着缠紧的布条按在地上,慢慢跪起来,去够掉在谷青崖脚边的风镜流云弓。
弓身冰凉,弦上还绷着没射出去的那口劲。她把弓搁回谷青崖背篓外侧,顺手将垫在他左腿底下的背篓往里推了半寸——他腿骨裂的地方肿得把裤管撑起来了,隔着布料都能摸到一块硬邦邦的突起。
谷青崖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
初月靠回碑角,左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颗半成品的牵机丹,指甲掐进蜡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谷青崖嘴里,另一半含进自己舌根底下。丹药苦,苦得舌根发麻,她咽了口唾沫,把那层苦味往下冲,冲了一半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谷青崖呛了一声。咳的时候右肩牵动脱臼的关节,整个人往下一缩,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别咳。”初月说。
他真的不咳了。呼吸压成一条细线,只有鼻翼在动。过了约莫五六十息的工夫,他睁开眼,先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右肩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边缘,侧过头,用牙咬住,一拽——布条收紧,勒进旧伤口里,他闷哼了一声,但没停。
初月伸出左手想帮他按住布条。左手食指上的割裂伤碰到布料时猛地一疼,她咬紧牙关,改为用左肘压住那片衣襟。右手因掌心烫伤不能握物,只能用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节轻推布条的另一端。
笨拙。但有效。
两人并肩靠着石碑。初月左肩撞伤让她只能微微侧身,谷青崖右腿伸直、左腿蜷着,膝盖悬在半空不敢落地。肩膀偶尔相触,衣料下面全是冷汗。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师傅托梦给我了。”初月说。
谷青崖的瞳孔在火光里缩了一下。他盯着面前石碑的底部,那里有一摊干涸的暗色痕迹,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她说什么了?”
“没说。”初月用右手无名指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手抖让动作走了样,指尖戳到了颧骨上,“她就是站在那里,嘴巴张开,说了两个字——但我听不见。银铃在响。”
谷青崖低下头。他的左手攥着衣摆,攥得太紧,指节白得发青。
“银铃。”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干了,“就是师父手上那枚?”
“嗯。”
外头那道裂缝里的暗红色律动光又闪了一下。石碑上拓印的朱砂字被映得发亮,像刚流出来的血。初月看着那些字,左手无意识地去摸袖口的符纸边缘,指腹摩挲着纸面,来回,来回。
谷青崖忽然开口。
“我以前被关在底下。”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还没吃。初月的手指停在符纸边缘上,没动。
“黑牢。”他又补了两个字,然后停了很久。
火把跳了一下,将熄未熄的蓝焰里冒出一点火星,往上飘了半尺,灭了。
“就是这底下。石碑正下方。”谷青崖用下巴朝地面点了点,动作很小,怕牵动右肩,“有三个石室,中间是抽血的地方。我被关在最里面那间,关了三年。”
他的目光钉在石碑底部那片暗色手印上,瞳孔在火光的阴影里剧烈收缩。
“黑到什么程度呢——伸手摸不着自己鼻子。只能靠石壁上的刻痕数天数。我用指甲刻,指甲劈了,就用牙咬石子往上划。”他把左手翻过来,指尖上全是旧疤,不是刀伤,是反复劈裂又长好、长好又劈裂留下来的痕迹,“每天天不亮被拉出去,右臂绑麻绳、左臂插竹管,抽完扔回牢里。扔回去的时候是趴着的,左臂弯成那样——”他比了个不自然的角度,“弯不回来,得等它自己慢慢恢复。第二天继续抽。”
初月没说话。她把手从符纸边缘拿开,按在自己左膝上,按住那块骨头底下突突跳的筋。
“师傅——”谷青崖说出这两个字,卡了一下,改口,“你师父华胥真人,来过。”
初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找到黑牢的时候,里面关了四十多个孩子。她想破阵,被绥远从那道裂缝里——”他指了指石碑上方那道渗出暗红光的岩缝,“一掌拍下来。当场吐血。后来是玄武观的人把她抬走的。”
谷青崖的声音沙得像砂纸刮石头,每个字都扯着气,但他没停。
“她走了之后,绥远下令把剩下的孩子全部抽干。不是抽血——是抽灵力。抽干了就堆在斜通道里,等半夜运出去。我躲在最里面那间牢房的角落,老鼠啃我的脚趾,我没敢吭声。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抓的不是石头,是别人的手指头。”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了三天。”
密室里的沉默重得能把人压进石头缝里。初月的左手从膝盖上移开,抓住了自己的右腕,震颤透过两只手传到石碑上,石板跟着嗡嗡响。
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斜通道在哪。”
谷青崖抬起左手,指向石碑西侧那面墙。墙角堆着一层松动的碎石,石缝里渗出潮湿的泥土味。
“石板底下。用铁环拉起来。”
他把左手撑在石碑边缘,右膝跪地,左膝悬空——左腿骨裂让整条腿都在发抖——借右手四根手指的指节勾住墙壁裂隙借力,硬是把身体从地上拔了起来。
站直的那一刻他晃了晃,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他蹒跚着往西侧墙角走。每走一步左腿都不能承重,身体全压在右腿和右手四根指节上。走到乱石堆前,他跪下,左膝触地时咬住了下唇,才没叫出声。
左手拨开碎石头。一块,两块,三块,每搬一块左臂拉伤的地方就抽痛一次,他不停,继续搬,直到地面露出来——一块嵌在泥里的青石板,板面被踩得发亮,中间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铁环。
铁环锈得不成样子,环身让血浸过,锈迹底下泛着一层暗红。
谷青崖看着那枚铁环,瞳孔缩成了针尖。
手伸出去,碰了一下,缩回来——那个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又急又浅,胸腔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
初月在石碑边上喊了他一声。
“谷青崖。”
他没有应。她又喊了一声。
“青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从水里冒出来。左手重新伸出去,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扣进铁环,攥紧。铁锈扎进掌心,有血流出来,他没看。
然后他一鼓作气往上提。
铁环死沉。左臂拉伤让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但他没松。青石板与地面之间裂开一道缝,发出一声又长又沉的摩擦——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旧刀从石磨上拖过去。
石板掀开。
一股腐烂泥土与铁锈混合的潮气从底下涌上来,像地底深处呼出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谷青崖把石板掀翻在一边,左臂垂下去,肩膀还在抖。他侧过头,看向初月,火光在他脸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红。
“入口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钉得死牢,“这次,换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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