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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郁汌的狂笑


那滴毒液还没落地,郁汌的五指已经成爪。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缝满血线的布偶,猛力掷向初月面门。

布偶在空中膨胀,血线根根绷直,发出缝线撕裂的细密声响。

初月脑子里的眩晕在这瞬间彻底决堤。不是慢慢来的,是一口气全塌了——眼前的火折子光忽然糊成一团,石壁、甬道、郁汌的身影全被搅在一起,像被扔进石臼里捣碎。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往下坠,往下坠,怎么都抬不起来。

不能闭眼。

她狠狠一口咬下去。舌尖的肉陷进齿缝,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口腔直捅进颅骨,血腥味瞬间灌满喉咙。意识被撕回来了——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但眼睛睁开了,看清了。

布偶在她面前三步处炸开。

血线根根断裂,每一截线头都化作一根寸许长的黑针,针尖上凝着墨绿色的光——那是煞气淬过的毒,是绥远府最深处的咒。数十根毒针如暴雨般朝她激射,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血腥味被撕裂出尖锐的破空声,像铁钉刮石板。

没有退路。身后是石壁,石壁上还有那个拳头大的窟窿在渗煞气。旁边三步是昏迷的谷青崖。

她把左手探进袖中。

手指碰到粗布包的边角——那是她研了三天的朱砂,混了仅剩的护命药粉,原是备着给谷青崖止血用的。现在用在这里。左手捏住布包抽出来时抖得厉害,手指的持续性震颤放大了每一个动作的艰涩,纸包边缘差点从指缝滑脱。她把药粉撒进朱砂里,沙沙的摩擦声在毒针破空声里几乎听不见。

右手虚握成拳,护在胸前。掌心那道烫伤撕裂口在握拳时被牵动,酸胀的疼痛顺着肌腱往手臂窜,她牙关一紧,咬住的舌尖又渗出一股血。

她把全部精神力凝在左手食指。染血的指尖在虚空中一划。

金红色的弧光。

符文在空中骤然成型——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死符,是直接引血为墨、以气为纸的活符。光纹如烧红的烙铁印在半空,在她与毒针暴雨之间撑开一道半透明的壁障。

郁汌的尖叫穿透符文的光:“师尊要你的命——你连魂魄也留不下!”

声音到了后半句已经变调,不再是人声,像铁片在铁片上磨。

符文与毒针撞在一起的瞬间,强光炸开。

冲击波像一柄实心的铁锤砸在她胸口,把那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咒文堵死在喉咙里。身体往后飞出去,后背先撞上石壁,然后砸在碎石地上。她下意识想用右手撑地——掌心刚一触地,烫伤裂口撕开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整个右臂条件反射地蜷起来,左肩和后背狠狠砸在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嘴里全是沙土。耳朵里嗡嗡响,像千百只蝉贴在耳膜上叫。

八卦盘从手里脱出去,金属盘面磕在石头上,当的一声脆响滚到墙角。

她抬起头。

左侧石壁在爆炸中垮了。碎石和尘土仍在往下滚,裂缝从窟窿处往四面延伸,整面墙像是被从内部撑破了壳的蛋。垮塌的缺口后面透出光——不是火折子那种微弱的荧光,是烛火,昏暗的、跳动的、从一间本不该存在的石室里渗出来的淡黄色烛光。

石室不大,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木架和石台。架子上摞着卷宗,台面上搁着几件法器,有一件还在微微泛着青金色。

还没等她看清,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呛进嗓子,她猛地咳了两声,咳出带血的唾沫。

尘烟在通道里翻涌,火折子掉在地上还没灭,那点微弱的荧光被爆炸扬起的尘灰裹成一颗豆大的暗红色。她从碎石上爬起来,腿软得撑不住,左手扒着地面往前爬了半步。

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不是哭。是气力用尽后身体自己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脚步。

郁汌从尘烟里走出来。他的右脸颊被爆炸崩裂的石片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的牙床,但他在笑。那种笑不牵动伤口,只牵动眼睛——瞳孔里有什么在烧,不是光,是更深的那种黑,像是眼珠已经被从里面点着了。

他在笑,手里凝聚着最后一团墨绿色的煞气。手指在抖,指尖上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被烈火烧过的陶器,但他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块和血泊,冲初月走来。

他没往后看。

身后右侧的石壁根部,谷青崖的眼皮剧烈颤了颤。爆炸的巨响在他昏迷的意识里炸开的瞬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师傅从悬崖上掉下去,他想拉,右手脱了臼抬不起来,怎么都抬不起来。他在梦里喊了一声,把自己喊醒了。

眼睛睁开。

瞳孔从涣散慢慢聚拢,焦距落在面前三步处——师傅摔在碎石上,嘴角全是血。郁汌站在她正前方,手里那团煞气正往她头顶压下去。

谷青崖的右手不能动。右肩关节脱臼的位置肿得把衣服撑起来,动一下都能疼晕过去。左腿也不能站,骨裂处像有把锉刀在骨头缝里磨。

他伸出左手,一把捞起滚落在身旁的风镜流云弓。

弓身沾着他自己的血,又凉又滑,手指第一下差点没抓住。他改用整个前臂勾住弓把,牙齿咬住箭尾——杨木的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把箭搭在弦上。

他不能拉弓。左臂没有力气,右肩动不了。

他把整个上半身往后仰,用身体的自重把弦拉开。弓弦勒进左臂肌肉时,一股撕裂感从肘关节一直蔓延到肩胛骨——那是肌肉纤维在强行收缩中一根根断裂的痛,疼得他眼眶里瞬间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泪水滚进耳朵,痒,但他没松手。

郁汌抬起脚,要往初月身上踩。

谷青崖松开左手。

弓弦呜的一声绷直。箭矢化作一道残影——风镜流云弓的灵力自动锁定,箭头在空中微调了半寸角度,噗地一声从郁汌右肩胛骨下方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墨绿色的血雾。

郁汌的惨叫像被烫伤的野狗,短促又尖又嘶。他身形一歪,那团凝聚在掌心的煞气直接崩散,整条右臂像断了线的木偶垂下来。他往侧面栽倒,撞在碎石堆上,又滚了半圈。

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滚落。

小而圆,黑色,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滴溜溜地朝初月滚过来。

初月撑起上半身,左手还扒着地面,手指在碎石上磨出新添的割裂伤。血从指缝渗出来,她没管。

那颗黑色琉璃珠在她指尖前半寸处停住。

姆指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纹。珠子还在微弱的旋转,血迹粘在上面,让那些纹路一层层地显现出来。

珠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那张脸的五官看不出男女,但嘴在动——一张一合,无声地对她做了一个口型。

初月的手指顿在那颗珠子前面半寸的位置,没有立刻去捡。

她看见的血泊里并不是郁汌的倒影。

是她师傅华胥真人的影子。一闪,就一眨眼那么长,白须,白袍,和那晚梦里的死状一模一样。她猛地甩了甩头,把幻象驱散,然后重新低头去看那颗珠子。

珠子里的面孔还在,口型还在做。

郁汌侧躺在血泊里,右肩的箭杆在随着他的喘息晃动,每一口倒气都带着血泡从嘴角往外涌。但他的眼睛死盯着初月——或者说,死盯着那颗珠子。他的左手动了动,指尖在石地上抠出五道血痕,想往前爬,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被箭贯穿的右手指尖开始变黑,一点一点,像炭化,从指甲往下蔓延。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发出的只是一串含混的、被血呛住的音节。

烛火从垮塌的密室里渗出来,照在通道的石壁上。那些一路延伸的孩童血手印,在光下显出一层又一层的叠影。最新的叠在最上面,掌印最小,血还没干透。

光也照在密室里。木架上的卷宗积了厚厚的灰,但几个新近被翻动过的位置露出纸张的本色。石台上的法器一共四件,有一件还泛着微弱的青金色灵光,旁边丢着一本翻开的账册,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每行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最后一行写的还是墨迹未干的半月前。

谷青崖手一松,弓从怀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碎石上。他整个人软在地上,靠着石壁,左臂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拉伤的肌肉在皮下鼓成一块僵硬的结。

他的嘴角动了动,声音嘶哑又含糊,像梦呓,又像怕把什么惊醒了:“师父……别怕。”

初月没回头。

她的视线钉在那颗黑色琉璃珠上,钉在那张还在做口型的脸上。

口型在重复同一个词。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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