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血符裂墙
岔道越走越窄,石壁上的青苔擦着她的左肩。
初月放慢脚步,把火折子往右前方举了半寸。
前方的黑暗被火光推开一层,她看见了三个岔路口的轮廓。
谷青崖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弓弦还没松。
初月竖起左手食指贴在唇边。
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已经把箭头慢慢移向左前方那个最暗的洞口。
火折子的光只够照亮五步。
再远的地方是黑的,但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走动的声音——没有脚步。是空气在动,像有什么在呼吸但没吸进气。
初月把火折子换到左手拇指和食指间,空出无名指和小指夹住袖口。
她刚摸到第一张防御符的纸边,左边岔道口先动了。
一道黑影从里面涌出来。
没有脸,没有四肢的轮廓,就是一团煞气凝成的暗影,边缘贴在地面和石壁上往前淌——触碰到石壁边缘的苔藓时,苔藓表面瞬间发黄卷了起来。
嘶嘶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谷青崖松了弓弦。
箭矢穿过那团影体的胸腔位置,带出一股腐烂的腥气。
箭头钉进对面石壁,嵌进石缝。但影体的胸腔没留下任何窟窿——煞气在箭杆穿过后立刻合拢,箭头上的金属光泽在穿过影体的那一刻变暗了,从钢灰色转为发绿的暗铜色。
谷青崖又搭了一箭。
“没用,”他说,“它们不伤。”
初月没回答。
她已经取出两张防御符,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第一张,符纸在火光下泛起淡金色的朱砂纹路。
啪。
她把符纸拍在左前臂上,符纸边缘贴紧袖口布料的瞬间,一道淡金色光幕从符纸中心扩开,覆盖了她身前两步的范围。
正前方那道影体这时候动了。
它从悬浮状态突然加速——不是冲过来,是直接压缩成一团浓黑的煞气锥刺,前端破开空气的时候带起一股腥甜。
初月将第二张符纸贴向谷青崖的弓臂。
她的左手伸过去的动作很稳,但手指碰到弓臂木质表面时,她感觉到自己指尖的震颤顺着弓身传了上去。
谷青崖没低头看。
他把弓稍微放低了一寸让她贴牢,然后重新抬起来。
第二节光幕亮起,刚好护住两人周身。
嘶——嘶嘶。
左边和右边的影体同时绕后了。
左边那道贴着石壁往初月背对的方向游走,右边那道倒吊在通道顶部,从天花板上悄无声息地滑过光幕上方。
背面没有光幕覆盖。
金色光幕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冬夜里窗纸被冰晶扎破的声音。
初月没回头。
她盯着正前方那道已经撑成锥形的煞气,左手又伸进袖中摸到了攻击符。
谷青崖侧了半步,用肩膀挡住她后背的方向。
“师傅,它们在找你的罩门。”
初月还是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她右手掌心那四道撕裂伤突然同时收紧了一下。
痂又破了一道。
她没把手抽出来,右手依旧藏在袖子里。但血已经从袖口内侧淌了两滴,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两声响。
防御符光幕这时候碎了。
背面两道影体同时撞过来。左边那道直接把煞气压在光幕背面的裂缝上,腐蚀声——像是烧红的铁块塞进水里——扎得耳朵发疼。右边那道从天花板顶上垂直砸下来,砸在光幕中心。
金色的裂纹从边缘往中心蔓延,速度快得来不及看。
光幕炸开的时候,碎片化作细密的金色光点,散了一地。
有东西从天花板上倒吊着扑下来。
它是冲着谷青崖去的。
谷青崖抬起左手托住弓臂,弓身横挡在头顶——没有来得及转拉弓的姿势,弓弦还没绷紧。煞气砸在弓臂正中,暗红色的气浪在弓身表面炸开一圈。
闷响。
谷青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
后背撞在右侧石壁上,撞得石壁上的泥块簌簌往下掉。右肩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不是骨头断的脆响,是关节滑出来的闷脆声。他顺着石壁滑下去的时候左脚踝硌在碎石上,胫骨发出一声更细微的响声,像是干木柴被踩断,但含着一丝湿气。
谷青崖的嘴角溢出一口血沫,带泡泡的。
弓从他手里脱出去,掉在右手边一臂远的地面,弓弦还在震。
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在跳,没睁开。
初月回头。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她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喊。
第二件:她咬破了自己左手食指。
不是咬指尖——整个食指第二节被她塞进嘴里,犬牙咬进皮肉,血从牙齿边缘涌出来,顺着下唇淌到下巴上。
她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血滴落在石壁上。左手食指摁在粗糙的岩石表面,狠狠蹭了一下——皮被岩石的棱角划开更宽的口子,血涌得更快了。
然后她开始画符。
是用左手食指画,在石壁上。
每个符文都画得比平时大三倍,血在岩石上洇开的边缘毛糙,画到第三笔的时候她感觉到岩壁上有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那是符纸画在石壁上不同于画在纸上的感觉:不是在激活灵力,是在用活人的血跟石壁里的什么东西做交换。
右手不能握墙。她用左肩顶住石壁稳住身体,左手食指的伤口在断断续续地蹭石壁,蹭一下画一笔,蹭一下画一笔。
血符亮起来的时候,是暗红色的。
不是符纸激活时那种明亮的金光,是更沉的、从岩石深处透出来的红光。光从符文中心往外扩散,照得周围三座岔道口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就在这时候,她眼前一黑。
嗜睡症的眩晕从后脑往上炸开。
不是慢慢来的——是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火折子的光没了,石壁上的血符没了,谷青崖瘫在地上的身体也没了。
耳鸣里插进了一个声音。
不是鬼哭,不是煞气的嘶嘶声。
是银铃在摇。
初月看见了师傅华胥真人。
不是第两百八十九章梦里那个背影。
是站在满是血的庭院里的师傅——道袍上全是血,脸上也是,头发散了一半。师傅站在血泊里,没有低头看自己,也没有看周围,她在看着什么。
看的方向,是初月此刻站的位置。
师傅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说出两个字。
无声。
初月从唇形里读出了那两个字——师傅说话时上下唇的张合、舌头的动作,她认得。
是提示。
不是告别。
提示。
师傅选择用无声的方式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被血阵监听。
这个念头在初月脑子里只闪了半瞬。然后孩童的哭喊声从神树殿方向穿透石壁涌过来——不是幻觉,是真的哭声,同一个声音叫了好几声,越叫越弱,声波和幻视里师傅的血影撞在一起。
银铃声还在耳边响。
初月低头,发现自己左手腕上戴的银铃也在震——不是幻觉里那个,是真实手腕上的。幻视里师傅手中银铃摇晃的声音,和她腕上这枚震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同一对法器。
初月没擦下巴上的血。
她用左手扯下八卦盘的系带,把盘从腰间拽出来。
八卦盘的边缘被血沾湿了。
血滴滑落后,盘面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靠着石壁站直。左腿有点软,腿肚子在抖——不是怕,是踩到了刚才光幕碎片消散时洒落的地面,脚底下还有点滑。
但她没等腿稳。
左手抡圆了八卦盘,朝正前方那道又游走回来的影体砸过去。
八卦盘的金属边缘勾住了影体的轮廓边缘——不是砍,是勾。剎气凝聚的轮廓被金属勾子扯住后,她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拉。
影体从中撕裂。
碎裂时发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嘶声,不像动物,像布被撕开,但布不会流血。
碎成两半的影体在空中滞了一瞬。
然后煞气碎片开始消散——不是直接消失,是先从边缘失去形状,变成一缕一缕的黑烟,贴着地面和石壁往三个岔道口的方向退。
初月没追。
她靠在墙上,左手拎着八卦盘系带,盘面上的血一滴滴往下掉,落在脚边泥地上,听不见声音。
嗜睡症的眩晕在她击碎影体那一下后短暂平复了。
肾上腺素还在起作用。
但她的左手握不住系带了。
不是没力气——是手指的震颤从间歇性变成了持续性的抖,系带在指缝里滑了一下。
她换了一口气。
这时候她听见一种细微的声音。
不是呼吸,不是风声。
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啪。几乎不可闻。
从左侧三步远处传来。
她转头。
石壁上有道天然裂缝——裂缝里的阴影颜色突然深了一级。阴影像被什么撑开了边缘。
郁汌从里面走出来。
像是从浓墨里走出。
他右手握着一把淬毒匕首——刀尖上凝聚的那滴毒液在火折子微弱的荧光下呈墨绿色。
他走出来的脚步没有声音。呼吸也没有。
只有匕首刀尖上那滴毒液,又滴了一滴。
啪。
初月往右闪。
匕首刺空了——擦着她的肋骨扎进身后石壁。岩石被毒液腐蚀发出嗞嗞声,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瞬间熔化出来。
郁汌拔出匕首。
匕首从石壁中抽出,带出一股浓郁的腥甜煞气。窟窿里渗出暗红色的雾状煞气,密道内的煞气浓度在那一瞬间突然倍增——初月能感觉到空气变厚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更浓的腥甜。
郁汌低头看了看刀刃上的毒液。
“这个毒,”他说,声音平和,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是我替师傅准备的。本来想留给祝清时。”
他把匕首在石壁上蹭了蹭,蹭掉多余的毒液。
“但你手上那枚八卦盘——上面有华胥真人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她。
“比祝清时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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