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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血染密函


少年抬起刚解开铁链的手,指着石室最内侧的墙。

他的手指在抖,但指的方向很准。初月顺着看过去——那面墙上有一块苔藓比其他地方薄,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人用后背蹭掉的。

她走过去,左手举着火把靠近墙面。

苔藓的边缘是干的,往里半寸是湿的。有人最近靠过这面墙。

祝清时从她身后跟上来。他先把火把插进墙缝,腾出双手,然后抬手叩了叩那片薄苔藓的位置——指节敲在第三块砖上时,声音不对。

空的。

再敲旁边两块,一样闷空。

初月把火把递给他。祝清时接过,倒转剑柄,剑尖对准砖缝——他没弯腰,整个人站直了,剑尖从上往下插进去,手腕一别,砖块松了。

腹部刀伤在手臂发力时被牵拉。他眉间一蹙,没出声,只是唇抿紧了,剑尖撬开第一块砖后换了一口气。

初月左手扶住松动的砖往外抽。

砖后面是空的。

祝清时将剑尖插入第二块砖缝。这次他把剑身斜插进去,借剑柄的长度作为杠杆,站直了往下压——不用弯腰,腹部的负担小了些,但手臂的力道需要加倍。剑尖撬开砖块时带起碎土,一片灰扑了半张墙。

三块砖全撬开后,夹层露了出来。

里面的石匣不大,长不过一尺,匣盖上刻着符文——笔法跟崖壁上是同一种,东瀛的底子,但多了一层玄武观的回锋。初月用左臂托住石匣底部,右手只虚扶着,小心搬到密室石桌上。

桌上剩半截残烛。祝清时将火把凑过去续燃,烛火晃了两下才稳。

他退到一旁,左手扶在石桌边缘借力。刚才撬砖时腹部的牵痛还没缓下去,他能感觉到纱布底下有什么湿了一片,但他没低头去看,只是把呼吸放轻了。

初月从袖中取出朱砂笔,用牙咬开笔帽,左手握住笔杆。

笔尖在石匣盖子上顿了一下——她的手在抖,持续性震颤让笔尖在空气中画了半道微不可察的弧。

她没管。

笔尖蘸了朱砂后落下去,顺着符文走向描摹。

这道符是反的。

设计者没想让人打开,用了一道自毁符——符纸封印会在开启瞬间烧毁匣内所有东西。但自毁符被触发过一次,没烧完,留下了一道没走完的弧。初月辨认出那道弧的断口,将最后一段描完。

石匣发出一声嘶鸣。

那声音很短,像有人要烧掉里面的东西但只烧了个角。匣盖弹开,内衬全是焦痕,但信纸完好。

三页纸,写满了字。

初月右手扶在石桌边沿借力支撑,左手取出信纸凑近烛火。

第一页是一份清单。

列了八个步骤:破墓的时间、掘土的深度、开棺后尸骨的完整状态。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有一个人名,最后一个名字是绥远。清单末尾一行小字——“棺椁空空,唯尸骨一身。骨骸完整无缺,头颅面朝上方,口内含玉。取骨时以黑檀木匣盛装,匣内壁刻符文。西域少年某月某日验符,确认无误。”

初月读到这里,呼吸停了一次。

西域少年。那孩子被锁在这里是为了验符。验的是他嘴里说的“安魂符”——华胥真人独创的符法,被用在了盗掘他尸骨的木匣上。

她翻到第二页。

一张路线图。从墓穴位置开始,穿过西域商道,经凉州换手,再到京城外的一处驿站。每一个转接点都标了具体日期和接应人的名字。最后一段路画了一条粗线直入京城内城。

第三页是一封简报。

收信人没有写名字,只有六个字的代称。正文只有五行,全部是关于“货已入库”和“下一步待命”的内容。落款处按了一方私印。

血浸过那方印,上面的字还有一半能辨认。

初月看见那几个字的笔画时,左手指尖一收。信纸边缘被捏皱了。

吏部左侍郎。

她在京城翻查沈父旧案的卷宗时见过这方印的拓本。一样的篆法,一样的印泥颜色偏深——那是掺了沉香屑的朱砂,只有三品以上的文官才能用。

祝清时的视线落在第三页落款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十一年前弹劾沈家的奏章,封面上那方私印——和这一模一样。”

说完他咬住了唇。

不是情绪压不住,是腹部刀伤刚才撬砖时被牵开,疼得下颌肌肉绷紧了。他把持剑的手换了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初月没有答。

她站在那里,残烛的光在她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分界。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收紧右手——是崩溃压不住的失控,用受伤的掌心握拳,指甲嵌进去,四道血口同时裂开。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信纸上,叠在落款处那处旧血渍上。

旧血呈褐色。

新血是鲜红的。

她的左手抖得更厉害了——嗜睡症的眩晕翻上来,太阳穴里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着什么往里压。信纸在她手指间滑了一下,没掉,左手掐住了纸的边缘,指甲掐得发白。

祝清时伸手去托她的手肘。他不敢弯腰,只能站直了伸手,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时,初月没有推开他。

她将右手松开——掌心的血扯出丝,粘在指缝和信纸之间——然后用左手袖口擦信纸上的血。擦不干净,只把血从一处抹成了更宽的一片。

她将信纸折好。

折了三折。第一折干脆,第二折时手指一滑纸被捏皱了,第三折带着纸被捏皱的声音。动作不像是平时的冷静利落,倒像是手抖控制不住,干脆发狠地折了,然后封进符纸里,塞入衣襟内侧。

心脏正前方的位置。

转身走到隔壁石室。

少年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平稳,胸口起伏均匀。初月蹲下身用左手检查了他腕上的药——药粉还在,没被挣开。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皮肤,凉的,但已经有温度了,不是死人的冷。

她想站起来。

腿撑了一下,身形晃了——嗜睡症的眩晕从太阳穴往百会顶上翻,视线里的石壁重了影,她的左手指甲刮在石柱上,借了两次力才站直。

站直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祝清时伸过来的手,是他眉间没来得及收起的皱眉。他在忍痛,腹部刀伤在持续,唇角微抿,下颌的肌肉绷着。

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句:“我们得先救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喉头发紧,语速飞快,尾音压不住颤抖。

她抬起仍在抖的右手握住了祝清时的手腕。

手指收紧了。

力道很大,大到她指节发白,大到掌心的血沾在他腕口上,印了半枚断开的指印。她的手指在抖,但手劲没松,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祝清时被她握得倒抽了一口气——手臂牵到腹部刀伤——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没有说“没事了”,也没有说“有我”。只是握了回去,力道刚好让她感觉到骨头被包住,又不会让她疼。

初月松开手,转身走向石桌。

她拿起祝清时放在桌上的剑,倒转剑柄抵在石桌表面,左手用力刻下去。

“初月”两个字。

字迹是歪的,左手的力道不均匀,第二画的横收尾时滑了一道,石屑崩在她袖口上。

她放下剑,抬起头看向他。

“出去的路——我们得杀一条出来。”

说完她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烛火照不到那么远,但腥甜气还在,孩童的哭声从更深的石壁后面渗出来,断断续续,混着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一直都在。

她没等祝清时回答,用左臂撑了一下石桌,站稳了身子,往通道方向走了两步。

腿没软。

祝清时跟上她,火把举高,右手按在剑柄上。腹部的疼痛还在,但他步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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