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暗室残香
初月又往前走了几步。
火把的光在拐过第三个弯后散了开——不是石壁变宽了,前头出现一扇半塌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的气味让她停住了。
不是腥甜。是腐朽的草药味,混着另一种东西——铁锈味,陈旧的,从门后渗出来。
她左手把火把往前递了半尺,木门上没有符文,没有阵法,只有一道干涸的血手印,五根指头细得像枯枝。
她用左肩顶开门。
门轴干涩地响了半声,卡住了。她侧着肩膀挤进去,火把的光扫过半间暗室——四面石墙上全是血手印。
密密麻麻的。
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半人高的位置,一排排按大小分开。最小的只有她手掌一半大,五指张着,指尖朝上,像是有人在墙前站过,把手按上去,又拿开,留下一个暗褐色的印记。
最大的一批与七八岁孩童相仿,手掌边缘模糊,是按的时候蹭花了。
初月盯着最近的那排——颜色还新鲜,不是陈年旧渍,是三天内的。
三批手印。
三批孩子。
她右手的指节不自觉地想收紧,掌心的烫伤被牵动,一股尖锐的痛从水泡边缘刺进肉里。她把手松开了——不是不怕痛,是不能让它在不该用的时候废掉。
“月儿。”祝清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没说别的,就喊了一声。
初月没应。
她走到暗室中央蹲下去。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法器残片——半个铃铛的内壁,一片断了柄的铜镜,几块瓷瓶的碎壳。她左手捡起一块,翻过来,背面刻着的符文是东瀛笔法,笔画细而深,灌了黑色的东西,干了。
不是墨。
她把残片丢下,站起来,朝墙角走去。
那里搁着一只烧焦的药炉。
炉壁裂了,裂缝里残留着黑色的渣。她用左肩和下巴夹住火把,左手从袖中扯出一块布,蹲下身,手指探进炉口——指尖碰到药渣的瞬间,四角同时传来咔嗒一声。
她没来得及收手。
祝清时从侧后方一把攥住她左手腕,把她从药炉前拽开。他拽的力道很大,腹部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松手。
三面墙的暗格同时弹开。
三名黑衣男人从暗格中无声窜出。他们手上的匕首在火把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蓝——淬过毒。
祝清时把初月拽到身后,视线从死士的刀柄上扫过。刀柄上的纹路他认识——绥远府卫兵的标准制式,在京城见过。
“是断后死士。”他压低声音,“绥远走前布的人。”
最前面的死士没给他们更多时间,匕首直取初月咽喉。
初月侧身避开,视野在侧身的那一刻出现了重影——不是眩晕,是她看到那个死士的手腕变成了两只,匕首的刃面叠了一层虚的。她踉跄后退,脚后跟绊在碎法器上,身体往后倒。
她左手在地面猛推一把,整个人朝侧面翻了过去——右臂收在胸前,掌心朝上,没让右手碰任何东西。
水泡在剧烈的翻身动作中被蹭破了,一股混着脓血的透明液体从裂口涌出,沿着腕侧流下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牙关咬紧了才没叫出来。
祝清时从侧前方替她挡下第二名死士的匕首。他用刀背格挡,震动力度从刀身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他腹部的血痂在这一下里崩开了。一缕暗红从衣襟下渗出来,染过腰带的边缘,滴在地上。
他咬牙没出声,但格挡后身体微微左偏,左膝往下沉了半寸。
初月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死士的血,是祝清时的。
她咬破了舌尖。血腥味从口腔冲上鼻腔,重影在那一瞬消退——她用疼痛压过了嗜睡症的昏沉。左手从袖中抽出三道符咒,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她看着符咒上的朱砂纹路,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没有右手掐诀,灵力的走向只能靠口诀和意念来引导,精准度会差至少三成。
三道符咒被她左手夹在指间,她念诀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把灵力直接灌进符纸,不等右手配合,强行引爆。
第一道符咒在第一个死士胸前炸开。
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后背撞上石壁,刀脱手飞出。后脑磕在墙面的血手印上,留下的不是掌印,是一片溅开的血。
第二道符咒击中第二个死士的肩膀。
符纸爆开的瞬间,他的左臂被炸得朝后甩去,整个人转了半圈摔在地上。匕首脱手滑出三步远,他试图用右手撑起来,但肩胛骨已经碎了,手臂使不上力。
第三道符咒——灵力在符纸离开她左手的那一刻就开始散逸,没到第三个死士面前就炸在墙上。
碎石溅射,一块拳头大的石片崩在第三个死士的太阳穴侧面,血顺着鬓角流下来,但他没倒。
他晃了一下,摇了摇头,重新握紧匕首朝初月冲来。
初月趁烟尘没散,左手从地上抓起一块法器残片——那半块铃铛的内壁,边缘被炸得锋利——她把它当暗器掷出去。残片旋转着刺进死士的腿弯,他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祝清时上前一步,刀尖补刺喉咙。
同时左膝顶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匕首从那人手里脱落,当啷掉在地上。
烟尘中初月的喘息压得很低。
她的左腿外侧传来一阵刺痛——刚才法器残片炸开时,一片碎瓷划过她的小腿,裤管割破了,皮肉翻开一小道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她没有低头看。
祝清时转过身看初月。他的视线先落在她流血的左腿上,然后移到她的右手掌心——水泡已经破了,整片掌心红肿着,渗着淡红色的液体。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一名死士还在地上抽搐,后背的血沿着石壁往下流。初月走过去蹲下,左手捏住他的下巴扳开——嘴角已经溢出一缕黑血。
不是受伤,是服毒。
她在齿后看见了咬碎的毒囊残片。
“死干净了。”初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骂了一句。
很短,很低,带着咬破舌尖后留在嘴里的血腥味。
她蹲在第一个死士旁边,左手翻找他的内衬夹层。衣料粗糙,贴身的,还带着体温。手指从夹层里扯出一块铜质令牌——指节收紧到骨节发白。正面刻着“绥远府”三个字,磨得很深,铜面上有细小的划痕。
她翻过来。
背面刻着“神树·柒”。
初月把令牌放在地上,挪过去翻第二个死士的衣襟——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令牌,编号“神树·玖”。
第三个是“神树·拾贰”。
祝清时蹲下来,左手按住腹部伤口,右手刀尖拨开第三具尸体的衣襟确认编号。站起来时伤口拉扯着痛,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编号是连续的。”初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卦辞,“三个——最少还有九个在这殿里。”
祝清时看着她。
她的左手在发抖。不是间歇性的,是一直在抖。掌心破裂的水泡渗着淡红色的液体,混着碎石渣和药渣的黑色粉末,她自己在把令牌一块块捡起来,放进左袖暗袋——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然后她顿住了。
暗室最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铁链摩擦地面。
停了。又响了一下。
有人还醒着。
初月站起来,右手虚握垂在身侧,左手拿起之前夹在腋下的火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最深处有一扇半塌的木门,比入口那扇更旧,门面上没有血手印,只有三道铁链从底下伸出来,钉进石地。
她把火把递给祝清时。
“走。”
用左手扶住他的左臂,闭上眼定了两息。嗜睡症的眩晕还在——不是发作性的,是持续的轻微晃动。她睁开眼,朝木门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火把的光先于她照了进去。
更小的石室。中央一根石柱,铁链从柱子上垂下来,尾端穿过一个人的手腕骨。
是个少年。
乌黑的头发打着结,披散在脸侧。脸颊凹进去了,皮肤下面骨头的形状很清楚。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赤着脚,脚踝上也有铁链,链子与手腕的连在一起,从石柱后面绕过去,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
火把的光晃到他脸上。
他抬起头。
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石头——他说了一句西域语。
初月没听懂。
但她看懂了。
不是求饶。不是恐惧。
那双眼睛在火把下是琥珀色的,底光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撑着他。
祝清时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是龟兹口音,与貊泽同源。”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他说的是——‘救救我’。”
初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蹲下去,用左手轻轻碰了一下少年没有被铁链锁住的肩膀。袍子的料子很薄,肩膀的骨头硌在她掌心里。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虚握着,掌心朝下,渗出的液体沿着指缝滴在石地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
“把他弄下来。”
声音不狠,很稳。
是这一整个时辰里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少年听懂了这个语调。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喉结滚了滚,像是把什么东西吞下去了。不是毒药。是太久没说话之后,想再确认一下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初月把火把插进墙缝,蹲下身查看铁链与石柱的连接处。
祝清时站在她身后,握着刀,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手上还在渗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佩剑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腹部的伤口上,让自己先缓过来。
暗室里的血腥味混着腐朽的草药味,石柱旁边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是旧痕。
铁链穿过少年手腕的地方,伤口边缘是黑的,不是腐烂,是一种沉积下来的淤血——他被锁在这里至少三天了。
初月的手指碰了一下铁链,凉的,但不是死铁。
链子上刻着符文。
东瀛笔法。
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摸到了什么,是想起了什么——童年时沈府后院的祠堂,她被关在里面,门闩从外面反锁,她怎么推也推不开。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受伤。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没什么表情。
“祝清时。”
“在。”
“你去左边,找铁环的连接点。我在这里拆链子。”
她没有回头,声音像往常一样冷。
但祝清时看见了她碰铁链的那只手——左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她在忍。
他把佩剑插回腰间,朝左边的铁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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