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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肉香与血光


炼丹院的门是虚掩的,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初月走进去,把背篓里的牵机草一株一株拿出来,铺在靠墙那张白布上。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刚才从崖底上来的时候在碎石坡上滑了一跤,膝盖到现在还疼。她没跟任何人说,说了祝清时一定会让她歇着,而她歇不起。

炉火已经升起来了。

谷青崖在他们回来之前就把干柴劈好堆在炉边,码得整整齐齐,连引火用的松针都铺好了三层。初月看了一眼那堆柴,心里过了一下——这孩子劈柴的时候大概又在心里数数,松针铺三层都铺得一样厚。

她收回视线,双掌结印。

灵力线从指尖渗出,一丝一丝缠上炉壁。牵机草在高温下从褐色转为深褐,再转为那种带着灰调的暗绿。那是药性被灵力逼出来的颜色。她慢慢收拢结印范围,灵力线从十指减到八指,再减到六指。

右手拇指和食指缩回的速度比左手慢了整整半息。

不是慢了,是抖了一下。

孙娉婷坐在院门内侧的石墩上,匕首横在膝头,闭着眼,呼吸匀得像是睡着了。但初月知道她没睡。她握匕首的拇指抵在刀柄末端的凹槽里,那是随时可以翻腕出刀的姿势。

初月想换一口气。

吸进去的气还没到胸腹,眼前就黑了。不是全黑,是像有人把烛火挪远了三寸,视野边缘开始发白,炉火从清晰的橙红色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撑住炉沿。

掌心贴住铸铁炉壁的一瞬间,高温透过皮肤传上来。烫,但她的手太凉了,凉到炉沿在她掌下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

孙娉婷的匕首已经从膝上抬起,刀尖指向初月的方向。不是威胁,是警觉。

“你那种睡病——”

“不是现在。”初月打断她。三个字说得短而硬,说完额头又多了两道汗痕。

她收回右手。掌心一道红痕正渗出水泡,边缘已经开始泛白。她没有看伤口,把右手五指蜷缩在袖中,左手重新结印。

这次只用左手。

手指的颤抖肉眼可见。无名指和尾指的指节每完成一个结印手势,中间都要停顿半息。那半息她在等,等手指不再抖,等视线里的重影重合回一个人。

牵机草的暗绿色又褪了一层,草叶边缘开始渗出一种带着腥甜的雾气。

那是药性最可用的阶段。

初月的左手无名指第三个指节猛地弹了一下。不是抖,是抽搐。整条灵力线从那个断裂点开始回缩。

她睁眼。

她没有犹豫。左手从结印的手势直接变招,食指抵住中指根部,强行压住回缩的灵力线。那根线在空气中震了一下,重新稳住。

炉内的腥甜味更浓了。

孙娉婷没有再问。她把匕首放回膝上,但刀尖的方向没变,拇指也没离开凹槽。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是那种被东西绊了好几次还在坚持跑的速度。

院门被从外撞开。

谷青崖的弓先伸进来,弓臂刮在门框上掉了一小块漆。然后是他整个人,身上挂着的腊肉块在门槛上刮下一层油。他还没站稳就开口,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在往外蹦。

“貊泽的人从三面包过来了。东面林子里的火把我数了至少八支,西面和北面看不清但林子里有动静。”

他喘了口气。身上那股腊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在炼丹院的热气里散得很开。

萨莎紧随其后。她左手攥着根擀面杖,右手袖口有一道被树枝刮破的裂口,从手腕一直裂到肘弯。擀面杖上沾着半干的面粉和一点血迹。那血不是她的。

祝清时从院门外转身,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剑刃出鞘两寸。他看了一眼初月,等她的指令。

初月的左手还在炉前结印,右手蜷在袖中攥着掌心的烫伤。听到谷青崖的话,左手手指顿了一瞬。

灵力线断了。

炉内的牵机草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尖锐的啸音。

谷青崖补了一句,气还没喘匀:“沈大哥在林子里跟他们的先头交上了。我听到剑和刀碰了三声,然后就没声了。不是打完了,是打进林子深处去了。”

初月的左手重新结印,但这次只补上了三根手指的灵力线。炉内的啸音降了一度,没停。

萨莎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

“食膳楼底下有个地窖,”她说,左手食指指向村后方向,“入口窄得只容一人进出,通风口通山壁。人证塞进去,外面封死,他们找到也得挖半天。”

谷青崖左肩上的腊肉绳松了,一块风干肉掉在地上。他没弯腰捡,看着初月。

祝清时剑又出鞘了一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剑的右手指节是白的。

初月开口。

声音比平时慢,但每个指令都咬得清楚。

“祝清时守院门,不得离开院墙五步。谷青崖上房顶,风镜流云弓不要拉满,留一半弦。萨莎和孙娉婷把郁氏兄弟拖到墙角,用那张木桌挡在前面。”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眼前又黑了一阵。

这次比上次更长。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从胸口往上顶,顶到耳膜,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变了,变成那种闷闷的回声。

炉内的牵机草啸音又升了一度。

初月的左手结印重新启动,但右手的伤处因剧痛让整个左臂的灵力线偏移了一寸。

只一寸。

足够让炉内的牵机草灵力回流冲撞炉壁。

丹炉没有炸得惊天动地。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口钟。然后炉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烟从裂缝里漏出来,带着一股焦苦味。

炉盖被气流顶起,翻滚着飞过丹炉上空,砸在地上,砸碎了两块铺地的青砖,然后滚到初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住。

药渣从炉口喷出,铺了一地。

在那片黑褐色的渣滓里,一颗泛着灰光的丹药滚了三圈,停在初月的左脚边。

初月没有弯腰。

她屈膝蹲下,左手撑住地面,用左手指尖去够那颗丹药。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指尖触到丹药时她停了一下。

药是热的。

灰光不稳,表面有裂纹。这不是完整的牵机丹。是一颗半成品牵机丹,药效不到三成。

她站起来。左手把半成品牵机丹握在手心。右手的袖口在站起来时蹭到了药渣,沾了一片褐色,她没理会。

孙娉婷看了一眼满地的药渣。

“废了?”

“还剩一颗。”初月说话时用的还是那个语速——慢,但清楚。她没有说药效只有三成,也没有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谷青崖已经上了房顶。

他在屋顶上听到了炉裂的声音,没有低头看。初月给他的命令是留一半弦,他的任务是盯着院墙外,不是看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握着弓的左手收紧了,弓臂被握出轻微的吱嘎声。

祝清时站在院门外。

他的剑已经回鞘。他用剑鞘的末端在院门外的泥地上划了一条线——五步,从院墙到那条线的距离——然后站回线的内侧。

他转过身,背对院门,用肩膀挡住门板,脸朝外。

剑重新出鞘三寸。

初月甩了一下头。

不是那种用力的甩法,是把头往左侧偏了一下然后迅速回正。目的是让视野里的重影重合回去。但这种动作对嗜睡症没用,重影重合了不到一息,又开始分岔。

她把最后一味辅药从白布上抓起来。左手抓的,右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掷入了炼丹院西侧墙角的备用小炉。

备用小炉没用过,炉壁干净,炉口有铜丝编的滤网。

顺手把剩下的牵机草也重新铺在备用小炉旁边的石板上。

“谷青崖。”她抬头,看向屋顶。

“在。”谷青崖的回应比平时快,声音从屋顶传下来,被瓦片隔得有些闷。

“萨莎。你们两个死守院门。祝清时等我的命令,哪条线破了补哪条。”

她说这些话时已经在往备用小炉的方向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稳,是她不敢信任脚踝。

眩晕的频率在增加。刚才在捡丹药时又发作了一次,短暂的,但足够让她的左脚踩到自己右脚的前半截鞋面。

她走到备用小炉前。

炉火已经升起来了。是明火符贴在炉底点的火,火焰从炉底的通风口往上窜,把炉口铜丝的滤网映成暗红色。

初月伸出右手。

她的右手是烫伤的那只,掌心水泡在烛火下泛着透明的光泽,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一圈不健康的红。

她把右手伸向炉口。

不是探火。是要用这只伤手去感应炉内灵力的流向,左手要留着结印。

指尖在炉口上方三寸处停下来。不是不敢伸进去,是在等这一阵抖过去。

谷青崖在屋顶上喊了一声:“东面火把少了三支。他们开始收紧了。”

初月没回头。

她把左手从左袖里抽出来。左手食指上沾着药渣,指甲缝里嵌着刚才从丹炉边刮下来的灰垢。开始结印。

结印的第一式,手指抖了两下。

第二式,她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又慢慢渗出血。

第三式。稳住了。

备用小炉里的牵机草开始冒烟,灰色的烟从铜丝滤网的缝隙里升起来,带着和刚才那炉一样腥甜的气味。

院门外,祝清时用剑柄敲了两下门板。

两下。是“明白但反对”。

初月听到了。

没有回应。

她把左手无名指的灵力线重新接上结印路径,右手依旧悬在炉口上方三寸处。掌心水泡在炉火的热浪里微微颤动,边缘那圈不健康的红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手指还在抖。

不只是右手——左手的无名指和尾指也在抖,幅度不大,但频率比之前更密了。

院外的火把光从墙头漏进来几缕,在院墙上晃了一下,又隐下去。

祝清时的剑柄没有再敲。

谷青崖在屋顶上换了蹲姿,弓弦被拉开一寸的声响被风吹散。

初月没有收手。

她把右手手指伸进了炉口的热浪外层——不是探进火焰,是探进炉口上方那股往上窜的热气流。指尖感到一阵酥麻,那是炉内灵力正在汇聚的信号。

腥甜味又浓了一层。

她的视线里重影开始往上浮,两个炉口的影像慢慢往中间合拢,又往两边分岔,再往中间合拢。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

第三式结印的手势稳住了,她的左手指节不再抖。

但右手的手指还在颤。那颤抖顺着热气流往上走,被炉口的暗红色吞掉,又涌回来,吞掉,又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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