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玄叶
天枢界,云顶天宫。
这是天枢界最高处的宫殿,悬浮在鎏金色云海的最顶端。
四面没有墙壁,只有无数道洁白的命运符文如活物般在空气中流淌,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似真似幻的光晕之中。
天使的圣歌从远处隐隐传来,缥缈而庄严。
玄篾从虚空中走出,灰袍落定。
他站在大殿正中央,沉默良久。
殿内没有点灯。命运水晶悬浮在半空,将那些流淌的符文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掌依旧白皙修长,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但他知道,这双手心里握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脱。
他走到命运圣经前,伸出手翻开书页,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他在想事情。
不,他是在挣扎。
林荒。那个得天独厚的年轻人,明明只是一个中位神,明明连百岁都不到,凭什么能让他玄篾一而再、再而三地吃瘪?
怀柔不要,讨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那就用别的办法。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赌对了,道玄镜碎片到手,七彩麋鹿到手,他便可一步登天。
但如果赌错了——如果被瑶姝或者傲寒发现——不仅他经营了无数纪元的“与世无争”的人设,便会一朝崩塌,他甚至可能面临陨落的风险。
但露娜的出现,已经让他别无选择。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那些流淌的命运符文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普通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块。
终于,他抬起手,一道无形的命运之力从他指尖弹出,穿过云海与层层叠叠的天使圣堂,落入某座偏殿之中。
“叶儿。”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来云顶天宫。”
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像是一只雏鹰在巢穴边缘扑腾着翅膀,迫不及待想要冲向天空证明自己。
不一会,就见一个青年迈步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
金发碧眼,身材颀长,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绣金纹的长袍,腰间佩着一柄镶嵌命运水晶的长剑。
他的修为在中位神层次,两融左右的法则波动在周身流转,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称得上一句“天骄”。
他走进大殿的姿态,像一只展开尾羽的孔雀,骄傲得毫不掩饰。
此人正是当年在元武大陆化名叶凡、被他打得险些魂飞魄散的那个圣域极限。
玄叶。
主神玄篾的小儿子。
“父亲。”玄叶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即便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他的姿态也是骄傲的——
腰弯得不够深,语气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
“不知父亲召我来,有何吩咐?”
玄篾转过身来,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叶儿,还记得林荒吗?他来天枢了。”
玄叶脸上的骄傲,在听到“林荒”这两个字的瞬间,便碎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反应——先是错愕,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是恐惧,那种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的本能恐惧。
最后,这些情绪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吞噬,他的脸涨得通红,碧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荒——!”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个在元武大陆差点将他斩杀的白发少年,那个让他丢掉所有脸面、落荒而逃的下界蝼蚁。
他竟然出现了,还敢来天枢界,他玄叶的地盘!
“父亲!他在哪!”玄叶几乎是吼出来的,俊朗的面容在愤怒中扭曲得不成样子。
玄篾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此时还在元玑府境内,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父亲,我要报仇!”
玄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如今已是中位神,而且是两融中位神,放到整个天枢界的同辈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
当年在元武大陆被林荒碾压,是因为他的修为被封禁。
回到天界后,封禁尽除,他更是靠着主神之子的身份,享用了旁人几辈子都享用不到资源。
他相信,此时林荒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但……
“你不是他的对手。”
玄篾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不可能!”
玄叶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出一圈圈微弱的回音。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老人。
他怎么可能不是林荒的对手?
他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功法,最好的血脉,他还有父亲亲自指点的命运法则——
林荒有什么?一个下界飞升上来的野种,凭什么跟他比?
“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玄篾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那语气不算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玄叶的怒火浇灭了一半。
玄叶肩膀一缩,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他可以骄傲,可以任性,但他骨子里终究畏惧这个父亲。
“你确实不是他的对手。”玄篾看着他,一字一顿,“他刚刚在沧语城,亲手斩杀了一名九转上位神城主,而在神界战场上,他还曾逆斩过一尊修罗。”
闻言,玄叶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
“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破了音,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
中位神斩杀修罗?开什么玩笑!
修罗是什么层次?
那是大圆满之下最强的那一批人,是各大天界府主的中坚力量,是他玄叶见了都要乖乖行礼的存在。
林荒一个中位神,逆斩修罗?
这话要不是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来,玄叶一定会觉得对方疯了。
“他是三系灵魂变异。”玄篾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
“三系神力融合之后,实力暴涨百倍。再加上他中位神的实力,你当然不是他的对手。”
他没有把林荒的法则领悟告诉玄叶。。
冰系已经领悟六种玄奥,雷系初步五融并领悟了天刑,金系也领悟了第四种金罡。
他不想告诉玄叶这些。
他这个小儿子虽然骄傲,但骨子里其实很脆弱,知道得太多,怕是连最后那点心气都要被打没了。
玄叶沉默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殿内的命运符文依旧在无声地流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想起当初在元武大陆,一个下界的天才而已,再天才又能有多强?
但然后那一战,他输了。
不是惜败,是碾压。
那个白发少年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砸碎了他的护体神力,砸碎了他的所有骄傲,最后连他的命都差点砸没。
若不是父亲隔着位面出手相救,他早就死在了那片蛮荒大地上。
回到天界之后,这件事便成了他的心魔。
无论他吃了多少丹药,突破了多少境界,拿到了多少旁人羡慕不来的机缘——
每每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那个白发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每每修炼到瓶颈,他就会想起那一拳一拳砸在身上的剧痛。
每每听人提起“天才”二字,他就会觉得那是一种讽刺。
他必须要报仇。
这个仇不报,他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那道阴影。
可父亲却说,他不如林荒。
他甚至不配当林荒的对手。
玄叶攥紧的拳头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把父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顶回去,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骗他。
九转上位神府主,修罗,神界战场,三系灵魂变异——这些词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父亲。”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双碧色的眼睛里不再是愤怒和骄傲,而是一种混合了不甘与绝望的灰暗,“那……怎么办?”
玄篾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心疼。
但那丝心疼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算计。
“仇,一定要报。但为父不方便亲自出手。”他看着玄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瑶姝和寒姒正跟在林荒身边。”
玄叶愣住了:“瑶姝主宰?还有寒姒大人?她们怎么会——”
“她们是晴栀的老师。”
玄叶再次愣住。
晴栀,他当然认识。
没想到,那个下界的小姑娘竟然有这等运道,能同时被两位主神收为弟子。
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甘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了一下,旋即被他压了下去。
“那……父亲,需要我做什么?”
玄篾微微眯起眼。
那双蕴含着日月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精光。
“之前我与林荒同行过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接下来,他很可能会找一位成名已久的修罗进行挑战,来为自己扬名。”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玄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精准而冰冷,“你去炽翎府,找一个人。”
“炽翎府?”玄叶皱了皱眉,“炽翎府主,苍灼?”
“对。苍灼是修罗极限,距离大圆满只差一丝,也是我们天枢界明面上排名前三的修罗强者。
你去找他,让他以切磋交流的名义,摆下生死擂台,并向整个天枢界发出邀请——记住,动静要闹得大一些,越大越好。”
玄叶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到时候,只要林荒听到消息,以他的性子,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扬名的机会。
而一旦他上了擂台,就是生死有命——瑶姝和寒姒就算心里偏向林荒,也不会当着整个天枢界的面强行插手。
苍烬是修罗极限,杀一个中位神,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林荒死在擂台上,”
玄篾微微一顿,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你的仇,不就报了吗?至于傲寒那边——他再护犊子,也不会在这种公平对决的场合,问责我天枢界。”
听完父亲的计划,玄叶眼中的灰暗一扫而空。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砖上。
“多谢父亲!”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这一次,是因为兴奋。
他甚至能想象到林荒登上擂台时的表情——
想象那个白发少年被苍灼碾压在地、濒死挣扎时的惨状。
那道困扰了他太多年,几乎要变成心魔的阴影,终于有了被撕碎的可能。
玄篾看着他,微微点头:“去吧。”
玄叶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是轻快的,昂扬的,像一只迫不及待要去撕碎猎物的鹰。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与期待。
玄篾目送着他走出大殿,然后缓缓坐回那本命运圣经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那些流淌的符文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普通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流转的命运之光,轻轻叹了口气。
为儿子报仇只是次要的,道玄镜碎片和七彩麋鹿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此局一旦启动,便再无回头路——这一局棋,他必须赢。
要怪,就怪你自己拿了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大殿空旷,无人应答。
只有命运圣经的书页,在无风的殿中,缓缓翻过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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