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 毒牢识破胭脂腐嗅 归家惊闻稚子孽缘
“你再跟我说一遍,这女人身上有股香味儿?”玄幽带他来到隔壁楼单人女牢‘毒’字号,指着褪去华服,洗去妆容后,抱着铭牌的女人须尽欢,她眼神妩媚憔悴,红艳枯骨,自甘堕落,但眉宇间神情肆无忌惮,噙着一绺发丝,仿佛伸手要拽他,楚楚可怜望向他:“大人。”
枫铭嗅了嗅,那手不消说便是死人的冷,眼底可是透出一股阴寒,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这是,被掩盖的尸臭味儿?”
玄幽点了点头:“嗯,我就说你的嗅觉一向不甚灵敏。”
“就,就这么给判死刑?”枫铭说,这姑娘即便是素衣素颜,也是楚楚动人,媚是在骨子里的,又兼能言善辩,温柔体贴,是无数男人的梦中情人。
“怎么,你舍不得啊,她是管制类药物,由上任法家无常使亲手培养,她与‘媚’、‘赌’字号的两个姐姐并称‘三害’姐妹,她手下还有一群‘毒’字号,分别为六类不同用处的小妹们,她们身上都有毒,十恶不赦之人,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他们还不断培养各种伪装性极强的新人,名单正在统计中,我们只能监管,杀不完的。”玄幽瞥了一眼,边走边说,“还有这个女人,死刑对她没用。”
枫铭哦了一声,跟着他走了。
枫铭第一次见这个女人,还是在须尽欢门口,那时候,她可不这样。枫菱大婚,他喝得酩酊大醉,在灯火昏黄的拐角忽然被一个美人缠上了:“官人面善。”枫铭没看清脸,酒倒醒了几分:“不,谁呀。”
“是我啊,有什么伤心事吗?”是个柔媚的声音,女人纤细冰凉的手指隔着衣服覆上他的脊背,弄得他一个激灵,“须尽欢,就是我的名字。”
“你爷,”枫铭一眼看到女人头上戴的那朵血红的罂粟花,再看着那张易容后长得跟枫菱一模一样的脸在他眼前晃悠,胃里一阵抽搐恶心之后,挣扎开来,“骗子,我今天没兴趣。”须尽欢放肆地笑起来,一袭描金黑纱大氅,复了本相,端的是眼尾上挑,妆容艳丽浓重,眼圈乌青,眼里布满血丝,眼尾通红,交领绣金白上襦,黑色长褙子,扎一条绣云纹的鹅黄腰带,织金缎青裙子,踩着高跟长靴,将她原本七尺二寸的身高增加到了七尺三寸,气场直逼八尺。口脂是姨妈红,指尖是新染的朱砂红,点着面靥,也不应声,径直走到他跟前,抽了口烟斗,也不说话,缓缓吐出一口烟:“醒醒酒而已,真的没兴趣吗?”
一袭白衣的枫铭走了两步,还是站住了。
两分钟后,枫铭已经回到了须尽欢店里:“七爷专门给你开的店?”
“不,早在七爷上位之前,这店,就有了。”须尽欢大笑起来,“那时候,还是他师父八爷当官呢。”
“哎,哎,松手。”靠得太近,只是一眼,枫铭不防竟被须尽欢这女人拉入回忆幻境,回过神,他已经紧紧贴着牢门了,一时间竟分不出谁在坐牢,玄幽正在往他脸上泼水,“行了,不用抽他耳光了。”饶是如此,枫铭还是多挨了两巴掌,他捂着脸跟玄幽叫屈,旁边的司命在拿柳条抽她,流出污血,那女人吃痛,一脸不甘地撒手。枫铭赶紧把衣角从须尽欢手里扯出来,那女人的眼神是垃圾箱边看狗都拉丝的深情。
“七天七夜的紧急封闭观察期结束了,去隔壁做个登记,你就可以走了。”玄幽把书卷一翻,对他说,“云中君,根据规定,接下来的七天,你可以重获自由,建议保持情绪稳定,饮食清淡,但是出行方面,我们的人和镇邪索会进行跟踪记录,请你理解配合。”
“哎,知道了知道了,刺配千里我都没跑还怕甚么。”枫铭说,他最烦这些有的没的,“流程我熟,你们办事就是死板,哎哟,急死我了。”
“这事可急不来。”玄幽微微一笑,说,“自顾不暇,还想着渡人渡鬼呢,先顾好你自己吧云中君。”
“你这话有趣,我风风火火费这么大力气戒断,到头来不就是为了......”枫铭话说到一半,心里一怔,眨眨眼睛,不啃指甲了,咬唇盯着玄幽,他感觉玄幽话里有话,“你......”
给他登记的正是那个年轻的文书执笔,年轻人朝他吐了吐舌头,整整七八天,除了阁主会去门口看看他,愣是没别人敢靠近枫铭所在的那间屋子,里面常常传出歇斯底里又毛骨悚然的哀号,年轻人出于好奇在深夜凑近过一次,听见他在含糊不清地喊:“阿金。”
枫铭欠阿金一个道歉,阿金欠枫铭一个告别。
“云中君,您,下次来,能别那么,拖泥带水的吗?”年轻人十分憔悴,压低声音,“门口就我一人打杂,一天拖了三回地,抢救转移了四趟文史经卷,我还没转正呢,求求了。”
“放心,没下次了。”枫铭一脸阴郁。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了,枫铭转头问玄幽年轻的文书执笔是谁,玄幽问他怎么了,枫铭吐掉牙签,说了句:“前途无量。”顺便让玄幽给门口那孩子转了正,他默不作声,拎着东西出了大门,低头立着想了一刻,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死生有命罢了。”
不管怎么说,好歹回归了自由,感觉花更香,草更绿,鸟儿更欢快,连空气都变清新了起来,他很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非常开心的给白糖发了个讯号。
折腾了一天。晚霞宛如一块褪色的布,天际由铅色到灰蓝再到浅红,枫铭长舒了一口气,发现漠漠风沙已经卷着天色昏黑下去了,掐指一算,他让阿银办的事也该差不多了。
果然刚回到雾隐城,脚还没踏进三坊的门就听见了一个噩耗。
“哥,查出来了,”阿银像一只鸟一般拿着纸飞过来,气喘吁吁道,“白依山和那个秦舞阳,是父子关系。”
“什么,之前干嘛去了。”边走边说,枫铭气急败坏,一掌拍到了桌子上,一双血眸瞪着他,浑身都在颤抖,“这不放虎归山吗?”
“不是,不关咱们的事啊,”阿银说,“法家总部协查之前是纸质档案,这边登记时信息录入不完整,他原姓白,一直是黑户,三次都没查上,兄弟们也是连夜找人核实、走访了好几天才对上的。”
“你是说,就这么,把他放了?”枫铭恶狠狠地说。
“不行啊,狗哥。”阿银生怕激到他,赶紧说,“咱们只能抓他七天,他年纪不够,又一口咬死不肯交代,身高还差一点。”
“这个小竖子,要我说之前那次就不该放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杀人放火的,长大了还了得,那小姑娘才九岁啊,跟他无冤无仇根本就不认识,看看那验尸报告,看看那现场,他根本就是个毫无良知,怜悯之心的刽子手。”枫铭捂住眼睛叹了一口气说,“差多少?”
“脱了鞋放下头发差一寸。”阿银说。
“改!给我改!”枫铭眼眶通红,骂了一声爷,歇斯底里的吼起来,捶得桌子哐哐响。他记得内个小子,瘦瘦小小,一脸张狂戾气,胸口纹了个烫金的白衣教图腾,除此之外和同龄人没什么区别,扔进人堆一点也不起眼,从他面前走过时一脸得意鄙夷的样子,仿佛在嘲讽他们的无力。
“张狂什么,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枫铭一把揭下他背后的符,狠狠推了他一把,说,“你给我等着啊,我记住你了。”
“好啊,我等着。”那小子往前栽了一个踉跄,爬起来回头还在冲他笑,一脸玩世不恭。
傍晚,枫铭也没等阿银喝酒,径直回到家,一头仰躺在桌子上,四下静谧,他也安静了下来,喝了碗米粥,精神倒比前几天好多了,但是依旧死气沉沉,一副神游天外的贤者状态。
“云中君,要我说,道义上来讲,这件事是可以,但没必要,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别掺搅这件事了,还是明哲保身为好。”玄幽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
枫铭翻了个身,心想:学史的都这么客观公正、不近人情吗?他脑子里萦绕着玄幽的话和说这话时的冷漠神情,“这孩子不是已经塑了玉身了吗?是死魂就渡,该上哪上哪,你戒断初见成效,内力灵力也恢复了一部分了,又攒了些钱,起码能维持正常生活,一来一往,承诺兑现,既已如此,你仁至义尽,非亲非故又不欠他的。人既已到了阴阳家手里,你如今又不在体制内,何苦淌这趟浑水呢。”
“阁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枫铭转过身,神情苦笑,眼眶深陷,声音喑哑,人和声音都轻飘飘的,面色惨白的盯着他,眼神空洞,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热心的玄幽忽然变得如此冷漠,云逸清之前也在他这待过一段时间的,一口一个阁主哥哥,玄幽也待他很好。
“这件事说到底是阴阳家内部事务,人家若真是执意要血祭生魂,咱们也拦不住。”见他神色落寂,玄幽又正色道,“当然,你若是打定主意,执意要去,我们就还是竭力帮你,这话你就权当一听。反正,等再过两天,一切都将结束。”
他此刻半睁着眼睛,似睡非睡,望着房梁出神良久,开口:“白糖,你说,我要是忽然有一天死掉了,尸体会过多久才有人发现,房东除外。”他顿了顿,嗓音嘶哑,憔悴虚弱,眼神空洞,“还是说,根本不会有人记得。”
“不会呀,我记得宁。”白糖困兮兮的,有点费劲地顺着桌腿爬上桌面,一本正经地舔了舔嘴,说,“宁救过我。”
“不,”枫铭睁开眼睛,一双淡红色的眸子看着她,刻意想纠正一下她的发音,“是你救了我。”
“狗哥,”奈何她根本没明白过来,白糖爬上枕头,舔了舔他的头发,“内什么,宁今天不走了吧。”虽说枫铭经常半夜出任务,可这次,她有股奇怪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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