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青管重逢父子反目 旧怨尽诉拳掌相向
云钊再见到枫铭时,是在青管所,他的个子已经雨后春笋似的抽起来了,腿特长,面色苍白,眼神阴森忧郁,双唇紧闭,神情淡漠,形销骨立,整个人‘挂’在一张椅子上,死气沉沉地坐在他对面三尺外的栏杆后,白色偏分长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左颧上还有一块淤紫,他正试图用刘海遮住,流着清鼻涕,他大约是想拿衣袖擦一擦,可是够不着,只好吸溜了一下鼻涕,撇了撇红肿的嘴角。
“风寒感冒,说了多少次,别拿衣袖擦鼻涕。怎么,总算改了?”云钊递给他一张信纸让他擦擦。
枫铭不理他。
“给你带了点药,白瓶这是擦伤的,要是皮没破只是肿,就抹红瓶这个。”
“谢谢,”枫铭说,“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啊,哎,不对,我没伤啊现在。”
“稍等。”云钊说,“墙上写着的青少年救助告示,怎么不去找啊?”
“没脸。”枫铭惭愧地捂住脸,一手指着,低声说,“那墙上还写着:‘为阴阳家培养信仰坚定、认真负责的好子民’呢,你怎么不说?”
其他人走开,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你,叫我一声,”云钊说,“我......”
“给我糖吃,收买人心的套路,你不是不让吗,还有,你配吗。”枫铭瞪着他,语气若无其事又轻佻,态度恶劣地一口回绝,仿佛那是个难以启齿的字眼。
云钊的神情立刻,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难过,随即释然,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是讨厌我吗?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黑眼睛黑头发的儿子,不是我这样的,”枫铭咬牙切齿冷笑说,“你去找阿金当你儿子好了,健康优秀,阳光开朗,积极向上,他最符合你对儿子的期待,就差直接喊你亲爹了。”他指着门口。
“混账。”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声打破了屋里剑拔弩张的氛围,火辣辣的。
“你打,”枫铭眼眸通红地瞪着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你打死我好了!你不是想我死吗,正好你换一个儿子。”
等其他人上来拉开这俩人的时候,枫铭正披头散发躺在地上阴笑。
“现在有了。”云钊说着扔下药膏。青管所的生活很无趣,墙上挂着东皇大人的挂像,拥挤的通铺,肮脏陈旧的被褥,暴躁的舍友,拜高踩低,除了正事甚么都管的管教,和一本正经的政治学习,还要写思想报告,一个月起码三次,大家都不喜欢,因为工作量并不因此减少,故而弱不禁风的枫铭在里面除了挨打,就是帮人写报告。
枫铭在里面遇到了太多奇形怪状的人,大约是源于恶劣的成长环境,他们比同龄的孩子们要更加狡猾,也更添了一分卑微的小聪明和警戒心。
他们只干一件事,打架,拉帮结派地打,心情不好连管教一块打。
枫铭不会也不屑于趋炎附势地讨好管教和舍友,他不记得自己是捱了多少打,又打赢了多少人才融入了他们。
枫铭遇到了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左手无名指缺失的少年。
熟了之后说起来历,他说:“我跟人打架削的,我问接上多少钱,医官说,接上要三百钱,而且也不一定能恢复如初,但是包扎只要十钱。咱差那几个钱啊?我当然选择包了。”
枫铭在里面算是文化人,经常替他们往家里写信寄信,不过十有八九没有回音。
等枫铭结束这场牢狱之灾,从青管所踏出来的时候,整个酷暑难耐的长夏已经结束了,因为一个人,他错过了考试,也错过了假期,甚至错过了快半个学期。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浅米白(俗称交领)直领大襟短衫,下着月白一片式褶裙,天青裙头,海蓝束带,外罩本白织浅月白格子对襟半臂短衫,领口有月白包边,一水的棉麻材质。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铁窗外的一切都很新鲜,抬头看了看天,很澄澈的蓝,鸟语花香。不过这一切美好的景致却被一个身影破坏了,云栖在等他。
本白色棉布直领大襟长衫,领口有浅灰包边,前襟处有银灰山水刺绣。下着浅灰色棉布一片式褶裙。
“先生。”枫铭低下头,他消瘦了一大圈,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你有甚么打算?”云栖问他。
“没打算,不上了。”枫铭说。
“为什么?”
“没钱,再说我也不是念书的料。”枫铭说。
“还想继续上学吗?”云栖问他。
“我,还能吗?”枫铭惊奇地抬起头。
“中阶分为三个等级的班,一等班,里面是品学优异的,当然,其中也不乏许多品学兼优的权贵,免学杂费;二等班,即为成绩好,出身一般的;最后一类三等班,即为成绩一般,出身贫寒的寻常人家,鱼龙混杂,也不乏有些游手好闲的来混学历,与第二类的区别就在于,学杂书费会少三之二,学校会发补助。”云栖道,“别忘了,我的工作,可是在藏书阁管档案的。”
枫铭说:“甚么专业啊?”
云栖说:“你想上甚么专业?”
枫铭想了想说:“嗯,有没有点石成金的专业?”
云栖说:“那个属于一等班的,不是办不到,只是照你目前这状态和基础还有前科,我只能给你安插进三等班,其余的,自求多福吧。”
枫铭转头就走:“那算了,先生,我才不是好学生呢,没用文明用语问候你就不错了,可别想我会感谢你。”云栖还要说甚么,枫铭已经跑远了,也没听见。
枫铭才翻过墙头,一跃而下,灵巧地逃出围堵,拐角便遇见了戴着墨镜,等候多时的云钊。
“小子上哪去啊?”云钊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你管我呢?”枫铭挣了几下没挣脱,一边死拧,一边嘴硬,“上哪都行,反正这书我念不了。”
“真的不念?”云钊没有以往的暴怒,平静道,“你想好了?”
“不念。”枫铭理直气壮,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今天有些平易近人。
“行,不念书了,又不是不会学习了,”他把断腿墨镜一摘,松开他说,“那跟我说说,你将来准备干嘛。”
“嗯,”枫铭目测胜算不大,低头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可是,上学干嘛,我想去雾隐城闯荡。”
‘啪’,枫铭挨了重重一耳光,他眼前一黑,左耳什么也听不见,一跤跌倒,内脏感觉都停滞了。
“你特爹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
“你的人生还很长。”云钊说,“说了多少遍,不准去雾隐城。你小子是不是欠抽?”
枫铭爬起来,捂着脸,打量着他,似乎觉得可笑,想着,他会对青管所的那些人这样说话吗。
“长吗,已经结束了,”枫铭冷笑着,好像松了一口气,“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
父子二人推搡着,恶言相向,云钊怒不可遏,他见不得枫铭这样颓废:“能毁掉你人生的人,只有你自己。”扬手便要打。
枫铭恶狠狠擦了擦嘴角的血,突然哂笑,幽幽开口:“丙寅年八月,我阿娘,身怀六甲被人撞倒,差点没命的时候你在哪,你出任务;十月,她难产大出血的时候你在哪,你出任务;我一出生就因发色瞳色不喜,被奶奶扔了,我妈,月子都没出就跑出去,拼死把我从河里捞出来,不顾劝阻独自带着我分家的时候你在哪,你又出任务;丁卯年五月,六岁,我们因为差二十文,交不上那一个月房钱,东西被砸人被打,差点让追债的放火烧死,你在哪,你他爹还出任务!我娘,从和你相识到去世,十年,整整十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跟孀居一样。
我们隐姓埋名,战战兢兢,她夜归被人跟踪,我们被邻居在背后说闲话戳脊梁骨,泼水砸东西,被人在门上钉恐吓信的时候,你在哪,你他爹在出,任,务;丁丑年六月,七岁,我丧母四处流浪的时候你又在哪,我挨过打受过骂,为了和流浪狗抢一口雨水喝被狗撵了三条街......”枫铭眼眶通红,怒瞪着他,一步一步如钉般上前,步步紧逼,声音渐渐染上委屈,变了腔调,吸溜了一下鼻涕,咬牙切齿,强压下一通胃酸干呕,泪珠滚落,肩膀一耸一耸,“你这个暴躁、酗酒、自私又懒惰的家伙,怎么你现在来管我,想起来是我亲爹了?你配当爹吗,早干嘛去了,嫌贫爱富,冷眼和偏见无处不在,歧视跟区域没关系,跟人有关系!我跳过楼溺过水,挨过打自过杀,自残进过急救,住过观察,进过监狱退过学。让人堵在巷子里围着拳打脚踢,拉进厕所跪着打,叫爷,扇耳光的时候,谁管?你又在哪?正义何在,少跟我提因果报应,轮回转世,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呵,我等,不,及。你打死我好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怎么我现在替天行道,捅他两刀不应该吗,我就是要捅死他,跟他同归于尽。”
他的命是阿金给的。
云栖闻讯赶过来的时候,看见枫铭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他拉住了还要打的云钊:“阿钊,你这是干嘛,对孩子不能只用打。”
“别拉我,”云钊怒气冲冲,“死小子他不打不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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