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长生院楚云雪前耻 万毒谷师娘含恨终
床头放着一只热乎的暖炉并几副膏贴,师娘给的。
那是她记忆里,谢七小姐为数不多的几次母性温柔。
“没半点声,你腿废了啊,吓了我一跳。”吕七翻了个身,见她披头散发,爬床辛苦,给她递了个椅子,又锁上门。
这话耳熟,楚云哼了一声,不免带上哭腔,又没奈何,心力憔悴,只揣了暖炉,其余都向抽屉里收了。夜半腰腿、腹痛起来,半梦半醒间,范八爷似乎擒住了她的手腕,跑不脱了,楚云惊惧不已,不住**哭泣。
耳畔忽然听见有女孩叹气,可不是成日要死不活的吕七吗?
平时最讨厌的声音,楚云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她还在卧房里。
“你要死啊楚云,”吕七慢悠悠点了灯问,“用不用给你叫师娘?”
楚云清醒过来,摇了摇头,此刻听到吕七清冽的声音,心里反而落了底,幸而腰腿脚腕已不再麻木,交了三更了罢,听得外面雷声填填,雨声渐落,楚云心想,秋天里怎么还打雷呢,这样的天气,也不知秦文正回来没有,师娘应该会去找他罢。
又是一阵瓷器碰撞声,给她滚了一碗红糖水。
“给,喝了就别叫唤了。”吕七说。
“我谢谢你。”楚云说。
不是吕七刻薄,实在是吕七上月痛经,楚云亦是这样说的。
楚云自忖身体康健,万没有受人怜悯的时候,谁料也人算不如天算。
一夜不得安枕,昏昏沉沉捱到天明,次日清晨,腰和双腿倒是恢复了知觉,只是走路不甚利落,又是痛经,一并痛了几天,考完了试才好。
碰见秦文正,问及自己,楚云也没心思嘴他,只好胡乱应付过去,秦文正咳嗽起来直流鼻血,问他怎了也不说,只是红头胸标亦不见了踪影,白生生的一块在院服上甚是惹眼。
楚云消停了,再加上学习愈发紧张起来,还得自己打工挣钱,休息不够,此后她有三四个月没来月经,并且她的膝盖和脚再也没有暖热过,不思饮食,看见范八爷就想吐的反应变成了躯体症状,又添了干呕的毛病,直到年下考完试才有所好转。师父旁敲侧击地观察她是否怀孕了,师娘给她切过一回脉,告诉她还是寒气侵体的缘故,注意休息保暖,压力太大,让她吃点好的。
又顺便提起:“你既是先秦器灵,怎的连小篆都写不均匀,起笔还没爬的好看?”
楚云小心翼翼地说:“师娘,炭盆太冷了,手指不可屈伸,写字,握不住笔。”
“‘天大寒,砚冰坚’是吧,跟我背《送东阳马生序》呢,你有人宋濂学习好吗,炭火是让你不冷,又不是让你暖和用的,太热仔细烫毁你的容貌。”师娘翻了个白眼,“看看你师哥,就知道比条件,怎么不跟好的学?若教人人都满意,本官只怕把国库都搬空也不够呢。”
楚云越想越气,这下得知师父要出远门,她灵光一闪计上心来,趁着夜色,确认四下没人,路过后院,范八爷的链子就挂在院子里,楚云暗自啐道,‘老东西,给你加点料。’
成败在此一举,链子是认得她的,趁着给盆里放水,她迅速把新鲜吸满的月事带缠在链子上,从头到尾狠狠一抹,血刚一沾上就被链子吸收了,不愧是上等法器中的精品。
楚云非常清楚范八爷的习惯,想了想,又在他必定会接触到的位置多擦了几下才回去,累了一天腰酸腹痛,还要洗这劳什子,楚云心里怒气冲天,她恨不能把洗了的血水也浸它几次再泼个透。
“嘛呢,半夜了,别人不用睡觉吗,”师娘推窗瞪了她一眼,“小声点,丫头。”
“对不起,师娘,我洗东西。”楚云把水狠狠泼进院里的水槽,转身就走,差点被发现。
还听见师娘骂了她一句‘晦气’。
楚云心想这娘们八成是个信球,同为女子,谢七小姐性格爽快,因为自己不愿婚育,所以除了看吕七那种半死不活的颇为怜爱,对其余漂亮张扬的女孩都没好气,尤其是对她。
谢七小姐是商代妇好的器物,官拜无常,武功精绝,但不知是同样因修炼上乘武功劳伤内里,还是看不上范八爷那放浪形骸、不修边幅的样子,抑或是遗传了妇好无子的遗憾,也多年无所出。
上次秦文正帮她洗鞋,师娘幽幽瞧见,便在背后冷笑,指桑骂槐道秦文正不干正事,被‘极个别’人带坏了。
回去的时候,吕七已经睡着,楚云站在她旁边,盯了半天,再三确认,也躺下了,当她也睡着时,吕七睁开了眼睛。然而楚云的性格拧巴又敏感,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只能往下咽。
为什么到年下好了呢,因为考完试了,不用刷盘子打工了,行情好了些,师父师娘攒了很多钱,一年到头难得的好日子,也不是咸菜稀饭了,也不用挨冻了,但她的月事时常跳月,而且也再没超过三天。
师娘师父组织采买年货去了,秦文正和吕七正分别为东西厢房写对联,皆不从书上采用,只逐字推敲琢磨,誓要比个文笔书墨高低,却说谢七小姐开了门,独不见范八爷,问时师娘道声:‘不必管他’,买了新衣服和礼物,众人去接,每个人都有份,一时放了几挂鞭炮,四人起哄请师娘题了字,师兄妹一起贴了春联,‘往左些。’吕七身子娇弱又畏高,便在下面看着。
滴水成冰的时节,谢七小姐因为师哥在路上划拳输了,原是顽的,见他竟耍赖不认,气得登时一脚将他踢下了马车,驾车扬长而去,将孩子们拉进屋里,把吃剩的半盏茶往院门口斜坡上泼了。
天上纷纷扬扬下起了雪,挂了灯笼,秦文正拿着桃核比划,正在琢磨雪人眼珠应该放哪里,‘砰’一只雪球轻轻击中秦文正的肩膀,他纳闷回头,立青眼睛一弯,笑得肆意,叫他‘师哥’,秦文正也笑了,说:‘好啊’,刚团好一个,楚云跑来说:‘干什么欺负我师哥啊?’随即还击,几个人有来有往,直到吕七跑得慢,瞧见谢七小姐,连忙向她身后藏了,搂住她的腰娇笑道:‘师娘护我。’
其中一个不偏不倚砸中了师娘的新裙子,兽面纹银缎狐绒重工下裙,打半年前就开始裁缝的,几个人都慌了神,纷纷站好,
‘好啊你们,’师娘肃然,猛然笑了,团了一个大的,道,‘方才是谁,我可不饶。’
大家在雪地里奔跑嬉闹,顽的正好,忽听外面叫门,众人看时,只有雪还不打紧,原来是谢七小姐那杯水只凝了冰,在门口滑得人爬不起来,门环等物一概上了冻,竟没处可攀附,范八爷仰了一跌,几次手脚并用,丑态百出,一时笑得人直不起腰来。
立青有些担心,师娘翻了个白眼,道:“哪里就跌坏了他,且遛他一遛,若是如此弱不禁风,他的官位也不用要了。”
如此等了半日,众人都笑够了,谢七小姐披挂上阵,端的是银装素裹,顾盼神飞,喝道:“下站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范八爷忙堆了笑满口讨饶,在地上堆起一排小雪人。谢七小姐佯作不知,故道:“门只在此,师哥如何却不上来?”
范八爷心中明白这只是谢七小姐捉弄他的一个小把戏,道:“大人不知,天寒地冻,门口却滑,怎上得来。”
“冬日自然下雪,师哥武艺精绝,正是风华正茂,这点路想必不在话下。”谢七小姐道。
范八爷不好承认,口中连连道好,只在外面抓耳挠腮。
师娘压低声说:‘你们可瞧好了,别眨眼哦,等我团个大的。’众人藏在拐角,看见一击命中范八爷的后心,大家都起哄,师娘抚掌而笑,道:‘师兄,你可输了。’
“是,是,大人,我知错了。”
“你说,你划拳输了没?”谢七小姐道。
“输了输了,从此再不敢胡来。只一件,放了我进去罢。”
“你只说,车上那两箱酒,是不是全归本官的?”
“是,车上的酒全归谢七小姐,大人。”
“叫你耍赖。”谢七小姐冷笑一声,教立青给顺了根绳子去。最终爬了半天的范八爷也加入了战斗打雪仗,晚上大家围坐一起,拥衾围炉,包了饺子,菜品丰盛起来,也有肉了,饭后大家烫了酒,聊起天,师娘肆意洒脱地弹了琴曲《酒狂》,随手写了几句,又教秦文正‘也作一首来看’,最后变成大家坐在一起抽签联诗,范八爷被谢七小姐逮住机会罚酒醉得滚到了桌底下,连连讨饶,谢七小姐大笑道:“却不难为你这吴越来的小男人。”
师娘师父难得都没有骂人,还许放了炮仗烟花,往年是不许的,师娘总觉得一响就没了,嫌浪费钱,这天却准了,给这灰暗寒冷的冬季添了一点色彩和温暖,吕七如同一只小兔依偎在师娘身旁,师娘唯恐吕七受到惊吓,慈爱地将她搂在怀里掩住双耳,小院回荡着欢声笑语,气氛也难得活跃温馨起来。
谢七小姐穿着洁白的狐皮大氅,抱了手炉,站在门口看他们玩闹,这厢被冷风一吹,酒意上来了几分,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悲凉伤感: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想着分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生更多的是遗憾落寞,喧闹过后只余一地红纸,她素来不喜宴会散场后的冷清孤寂,可这样看来,热闹一场也不错。
所有人都没意识到,那是他们在小院里留下的最后一次美好回忆。
话分两头,云钊查看时,剑身本体上又多了一条十之三寸长,五之一寸宽的新伤,他心痛不已,将八岁的阿银护在身后,事后回去做了鉴定,被鉴定为轻微损伤,好在阿银一切安好。
云钊回去之后仔细询问了阿银事情的经过,阿银在谷里玩耍时看见了一对穿黑白衣服戴高帽的人,还没跑开随即就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便到了这里。
“乖,你叫我一声‘小姨’,我给你糖吃。”这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白色高帽的女人在俯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后,摸了摸他的头,如是对他说。
“不,你不是小姨,”阿银抬头,咬着唇,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她掌心里的那粒糖,吞了吞口水,说,“你是法家无常。”
谢七小姐搡了他一下,站起身,气急败坏地抓住了腰间的无常玉牌,甩手离开,她断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孩会这样。
阿银跌了个趔趄,被范八爷提住了衣领:“七妹,别生气吗。”
话音未落反被谢七小姐瞪了一眼,道:“你可真行啊,吴王---你这哪是抓回来个人质呢,我看你这是领回来个祖宗。”
范八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别跟小孩子计较,又对阿银说:“过来。”阿银跟在他身后,给了他一刀,正扎在他腰上。范八爷很想发火,但他只是伸手,拔出了凶器,是一把短剑,“小孩子,拿这么危险的刀剑可不是好习惯。”他即刻辨别出来,冷笑一声,抚过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若无其事俯身看向阿银,“很好,为什么捅我?”
“你是吴王,我就要杀。”阿银说。
“就这?还有呢,比方说,”范八爷眯了眯眼,觉得纯粹器物的仇恨不至于让一个小孩子这样,问,“跟我有仇?”
“是你杀了我爹。”阿银说。
“你爹?我杀了那么多人,阴阳家官差没有一千也有五百,谁知道哪个是你爹啊?”范八爷冷笑。
“我不管,就是你,就是你。”阿银说。
“我没死,你很失望。”范八爷道,“骟了你哦,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你杀掉的那个吴王吗?”阿银毕竟是个孩子,不知所措起来。
“鱼肠剑,小崽子,你很勇敢。”范八爷瞧了一眼,一松手,将短剑丢下了悬崖,“可你没弄清,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吴王的,鱼肠剑杀死的是吴王僚,而我是吴王夫差的佩剑,准确的来说,他是夫差的伯父。”言罢伸手将阿银一推,阿银便从崖上掉了下去。
阿银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千钧一发之际,闻讯赶来的云钊飞身救下了他,将他护在身边与他们展开恶战。
“是你,原来如此啊。”范八爷狞笑,“一别数年,别来无恙啊,云大人?”黑白无常欺他孤身一人,又带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免有些轻狂起来,大放厥词,然而,他们低估了云钊身为越王勾践‘天下第一剑’的能力和复仇的决心,云钊不甘示弱,将他所热爱的职业,所追求的正义,拨云消雾的真相,他深爱的家人,多年的亏欠,无端受到的诬陷,手足兄弟的牺牲,新仇旧怨,累年积恨他都要一起清算。
“做得好,阿银。”云钊找回了被丢下的短剑,“你的鱼肠剑只要是对吴王,就会造成震慑和伤害。”他们很快回到了阴阳家。
“师娘,师娘。”情知不敌的立青是怯懦的,不敢上前,此时立青赶紧跑过去,唤了半天,谢七小姐吊着一口气,悠悠醒转。
谢七小姐伤重,自觉不久,可她心里记挂着:“可怜我还有个病弱的女儿,她还未成年,和那半聋的儿子。”
“师娘你醒了,我带你走。”立青说。
“这个,给你姐......姐,告诉吕七......她可以,继承......”师娘费力的摇了摇头,将银托金蝉玉叶簪拔下,交到他手里,咯的一声,便撒手人寰,她的眼底藏着深深的眷恋和牵挂。
立青面色悲痛,看着师娘在他怀里随风而散,与副将辛璧影一同变成了一对形制大小相同的杯子。
天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漂亮的双角绿毛白狮,像是麒麟,足却是兽足,又像是龙,通体胜雪。他立刻意识到,那是上古神话传说中的瑞兽白泽,乃祥瑞辟邪,能言语,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王者有德”才出现,能辟除人间一切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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