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从未后悔
陈安在对面坐下，管家端上清粥小菜。
老四抬眼看了陈安一眼，笑眯眯道：“老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陈安微微一笑道：“甚好，许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其实他一宿都没怎么合眼。
老四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低头喝粥。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安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小陈安身上。
少年低着头，筷子机械的往嘴里送饭，眼神有些发空。
赵书娉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异样，放下筷子，柔声道：“安儿，今天早上练剑怎么样了？”
小陈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行。”
干巴巴的两个字。
赵书娉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他放下粥碗，像是随口闲聊般开口道：“方才老夫在窗前看到令郎在练剑，起手式已经颇有章法了。”
小陈安抬起头，看了陈安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赵书娉笑了笑：“老先生过奖了，安儿在剑术上的天赋……不算出众。”
这话说得很克制。
陈安心里清楚，“不算出众”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了。
实际上，少年时期的他在陈家所有同辈中垫底。不是倒数第二，是倒数第一。
陈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着措辞，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老夫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武学世家。”
“有些孩子天赋极高，却心性浮躁，最终泯然众人。有些孩子天赋平平，却能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他顿了顿，看向赵书娉，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几十年的问题。
“不过老夫也见过一些世家，因为子嗣天赋不佳而心生嫌隙。夫人与陈家主……可曾因为令郎的天赋而感到遗憾？”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是可以说毫无预兆。
老四的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向陈安，他没想到陈安竟然问出这个问题。
以陈安外人的身份不论如何都是不适合问这个问题的。
若是偏激一些的，很可能会认为陈安是在嘲讽挑衅。
小陈安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整个人僵在那里。
偏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赵书娉放下手中的帕子，转头看向陈安。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老先生，”赵书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安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他会走路的那天，我高兴得一夜没睡。他第一次喊娘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些事情，和天赋有什么关系？”
陈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赵书娉继续说道：“他练剑练得慢，那就慢慢练。练一年不行就练两年，练两年不行就练十年。”
陈安继续问着，语气稍显逼人：“那十年也不行呢？”
赵书娉毫无迟疑的说道：“十年不行，那我和他爹也会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是我的儿子，不是陈家的工具。”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小陈安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
赵书娉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道：“吃饭，别愣着。”
小陈安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扒饭。
只是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起咽下去。
陈安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清粥，表面倒映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那张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
早膳结束后，陈安以散步为由离开了偏厅。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陈家后山有一条小径，通往半山腰的一处凉亭。
这条路陈安闭着眼睛都能走，小时候他每次心情不好，都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坐着发呆。
凉亭还是老样子，石桌石凳，四角飞檐，亭柱上刻着几行字迹模糊的诗句。
陈安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赵书娉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是我的儿子，不是陈家的工具。
陈安仰头看着亭顶，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起十八岁离家那天。
那天下着雨，他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陈家大门口。
陈书行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外面的天地比这座山大。”
他一直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在这里没有前途，出去闯闯吧。
现在想来，或许父亲想说的是另一层意思。
你不属于这座山，你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老先生在这里坐着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安回头，看到陈书行正沿着小径走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管家说你往后山来了，我寻思着这个点也没什么事，就过来找老先生聊聊。”陈书行在对面坐下，将酒壶放在石桌上。
陈安道：“陈家主不忙？”
陈书行摆手：“叫我书行就成，家主家主的，听着生分。”
他拔开酒壶的木塞，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推了一杯到陈安面前。
“老先生方才在早膳时问的那个问题，我听到了。”陈书行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陈安接过酒杯，平静道：“只是随口一问。”
陈书行笑了笑，没有拆穿。
他喝了一口酒，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说道：“老先生，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安儿三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教他握剑。”
“其他孩子握剑，手腕一转就能找到发力点。安儿不行，他握了一下午，手心磨出了血泡，还是找不到感觉。”
陈书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天晚上我就和书娉说，这孩子怕是不适合练剑。”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抿了一口酒，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书娉问我，那怎么办？”
“我说，那就不练呗。天底下又不是只有练剑一条路。”
“他要是喜欢读书，我就送他去读最好的书。”
“他要是喜欢经商，我就给他本钱，让他做这大夏最富有的商人。”
“他要是什么都不想做，那就在家待着，我陈书行，我陈家养得起。”
陈书行转头看向陈安，目光坦荡。
“老先生，你问后不后悔？”
“我陈书行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对有错。但生下安儿这件事……”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从未后悔。”
四个字落地，伴随着酒杯落桌，掷地有声。
陈安看着面前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看着他眉宇间的坦然与笃定。
这就是他的父亲。
不是什么大侠，不是什么家主。
就是一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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