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无法相认的陌生人
陈安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酒一起被咽了下去。
“好酒。”陈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书行没有注意到,端着酒壶又给两人满上,兴致勃勃道:“对了老先生,你昨日使出的瞬身剑法中有几处变招,我琢磨了一晚上没想明白,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陈安清了清嗓子,将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点头道:“你说。”
两人就着一壶酒,在凉亭中聊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剑术聊到江湖,从江湖聊到往事。陈书行说起自己年轻时行走江湖的趣事,陈安偶尔接上一两句,引得陈书行哈哈大笑。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亭顶的缝隙洒落下来。
陈安看着对面笑得爽朗的陈书行,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值了。
哪怕不能相认。
哪怕明天就要离开。
至少他知道了……
在那些他以为自己不被期待的年月里,他的父母从未嫌弃过他。
……
凉亭外的小径尽头,一棵老槐树后。
赵书娉靠在树干上,手中攥着一方帕子,指节发白。
她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从陈安问出那个问题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一个陌生的老人,为什么会关心陈家的孩子有没有被父母嫌弃?
为什么会在听到答案时,声音发颤?
赵书娉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的安儿,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七十多岁的时候,还在为幼年时的事情耿耿于怀?
赵书娉用帕子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沿着小径离去。
她没有走向凉亭。
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不想被认出来。
那她就配合他。
当一个称职的“陌生人”。
哪怕心如刀割。
……
傍晚时分,陈安回到客房,桌上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
深青色,厚实,针脚细密。
袍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夜里风大。”
陈安拿起那件外袍,指腹摩挲着袖口处一朵用同色丝线绣出的小小剑兰。
这是赵书娉的习惯。她给家人做的每一件衣物上,都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绣一朵剑兰。
陈安将外袍披在肩上,很合身。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山峦。
明天,他就该走了。
……
夜。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陈安披着那件深青色外袍,坐在客房的窗台边。
袖口那朵剑兰被月光照出了纹路,一针一线,密密匝匝。
他用拇指摸了两遍,然后把手收回袖中。
院子里很安静,但只安静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
只听一阵轻微的踩雪声从后院方向传来,声音很轻,是刻意压过的那种。
但对陈安来说,这点动静跟敲锣打鼓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动,只是侧耳听着。
脚步声停在了练武场,紧接着,是木剑出鞘的声响。
陈安起身走到窗前,没有推窗,只是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
月色下的练武场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场中央。
不出意外,正是小陈安。
这小家伙换了一身短打,显然是专门从房里偷溜出来的。
他握着木剑,站在月光里,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薄的白雾。
起手式。
剑尖指向前方,手腕翻转,接着颤抖。
少年咬了咬牙,收剑,重来。
起手式。翻腕。颤。
收剑。重来。
如此反复。
陈安数着,第十一次的时候,练武场边多了个不速之客。
莫小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怀里抱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烤红薯,嘴角还沾着灰。
他蹲在武器架旁边,一边啃红薯一边看小陈安练剑,表情像在看猴戏。
“你怎么又来了?“小陈安没回头,语气不善。
莫小鬼囫囵咽下一口红薯:“没有你我睡不着。“
“那回你房里躺着去。“
“躺着更睡不着。“莫小鬼理直气壮,“我这个人吧,一闭眼就想吃东西,一想吃东西就睡不着,一睡不着就得出来溜达。你看,因果链完整,逻辑自洽。“
小陈安懒得理他,继续挥剑。
莫小鬼啃完红薯,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凑近了两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我记得你这个起手式好像练了很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练这么一个动作?“
小陈安没说话,手腕又翻了一次。剑尖依旧在颤。
莫小鬼挠了挠头,突然说道:“我觉得你的问题不在手腕。“
“你还懂剑?“小陈安满脸质疑的看着他。
“不懂。“莫小鬼很坦然,“但我懂刀。切菜的时候刀抖,一般不是手的问题,是站的位置不对,发力的根不在手上。“
小陈安愣了一下,“你在莫氏刀宗就干这个?不是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
这就是你说的体面生活吗?哈基宗。
莫小鬼噎了一下:“那你别管。”
“你看厨子颠勺,力从脚底起,走腰、过肩、到手腕,一气呵成。你光死磕手腕,上面使再大劲儿,下盘不稳也白搭。“
小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窗后的陈安闻言不禁暗暗点头。
莫小鬼这番话别看粗糙,但道理是对的。
少年时期的他一直死磕腕力,后来还是在离开陈家加入守夜人之后,被一名同僚点破了这个关窍。
剑术的根基在腰腿,不在手臂。
他当时悟到这一层的时候,已经一十九岁。
现在莫小鬼用切菜的比方,把这个道理提前摆到了幼年的自己面前。
陈安想到这里,心中突然一颤,这算不算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一件事情?
但好在,陈安知道自己的天赋,就算提前领悟了这一层也无济于事,根本不会造成特别大的改动。
另一边,小陈安没有立刻尝试,而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调整了站姿,双脚分开,微微下沉。
起手。翻腕。
剑尖还是颤了,但幅度总归小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小到如果不是陈安这种级别的眼力,根本注意不到。
但小陈安自己感觉到了,他眼睛亮了一下。
“再来。“少年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莫小鬼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地上当观众。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半块红薯,鬼知道他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吃的?一边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那个老头明天是不是就走了?“
小陈安手上的动作没停:“关你什么事?怎么你舍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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