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避春寒（五十七）

翟季方才在别院那边陪一群世家子弟喝酒划拳，喝得有点上头，想着来湖边吹吹风、醒醒酒。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回头去哪家铺子淘两只好蛐蛐，走着走着就看见自家妹妹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指着水榭方向，话都说不利索：“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姑娘、姑娘她……水……”

翟季酒顿时醒了大半，他顺着丫鬟指的方向一看——池水里翻腾的水花还没消，水面上一抹绯红色的身影正在挣扎。

虽然他看不清脸，但他记得翟月婉今天穿的就是绯色的裙子！

天爷！他妹妹落水了！

翟季想也未想，纵身一跃，直接扎进了冰凉的池水之中。

可真正潜入水中他才彻底傻眼。

池水浑浊晃动，光影斑驳混乱，水下两道身影紧紧纠缠、相拥浮沉，衣物发丝缠绕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谁需要救援。

他眯着眼，奋力拨开层层水波，埋头往前凑，伸长手臂想要先捞起离自己最近的人。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人影肩头的瞬间，屁股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那疼痛来得又猛又突然，像是被人卯足了劲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最柔软的屁股上！

疼得翟季嘴巴一张，含了满口的水，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翟季怒火中烧，在水中艰难地扭过头去——谁？

谁他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踹他翟家大公子的屁股？

可当他猛的回头，水波荡漾间，一张清冷矜贵、绝尘凛冽的容颜骤然映入眼帘。

翟季的酒意瞬间全醒了，冷汗从脊背蹿上来，和冰凉的池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那、那不是——陛、陛下？

这下，翟季的腿彻底软了，若不是正浮在水里，他大概已经跪了下去。

戚承晏没有再给他多余的眼神，他从翟季身边掠过，水流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急涌，卷得翟季整个人在水里打了个转。

等翟季稳住身体再回头看的时候，只看见陛下一手扯开了那两团缠在一起的绯红色身影中的一个，不由分说地往后一甩！

那团身影不偏不倚地向翟季砸来，翟季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果然是翟月婉。

她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也不知道灌了多少水。

翟季心里又急又怕，也顾不上琢磨陛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赶紧托着妹妹往岸边拖。

而沈明禾这边的情况，远比翟季的屁股更复杂。

短短一瞬，她手里的重量忽然消失了，可还没等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见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已然冲破水波，瞬息而至。

水下的光线把他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白色的衣袍在水里舒展开来，墨色的长发散在水流中——明明是水中，沈明禾却觉得自己像是在月下撞见了一只误入凡尘的白鹤。

可待沈明禾看清了那张脸后，便轮到沈明禾浑身僵硬、彻底腿软。

是他？

高楼之上，白衣清绝，与长公主同窗而立、咫尺相伴的——男宠！

长公主的男宠，跳下水来，踹飞了另一个人，然后来“捉”她了？

沈明禾这一刻是比方才被翟月婉勒脖子的时候还要慌乱十倍，手脚本能地往后退，往岸边划，恨不得立刻化身为池中那尾最不起眼的小锦鲤，钻进石缝里藏起来。

她是良家姑娘，他是长公主的男宠，他们两个应该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连眼神都不要有任何交集。

这男女授受不亲……男宠也是要守夫道的！

若是被长公主瞧见她养在心尖上的近宠在水里跟别的姑娘拉拉扯扯、肌肤相亲——天可怜见，她沈明禾的脑袋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脖子上吗？

话本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那些公主郡主的，吃起味儿来是会把人剁碎了喂鱼的！

她亲眼在话本子上看过，整整三页纸详细描写了怎么把情敌剁成肉泥、拌上饵料、撒进荷花池，写得那叫一个细致入微，她当时看得背脊发凉，三天没吃下鱼。

这葫芦湖这么深，长公主要是把她剁碎了喂鱼，鱼都不够吃的……

沈明禾越想越慌，手脚并用地往后划，恨不得自己和那白衣男宠之间隔的不是几尺池水，而是一整个广明湖！

可对方根本不管她有多抗拒，她往后划一尺，他便往前逼近一尺，隔着荡漾的碧水，他的面容忽明忽暗，唯独那道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沈明禾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对方就要贴到脸上来了，情急之下，脑子里一团浆糊，她张嘴就想喊“离我远点”。

可她忘了自己还在水里，嘴巴一张开，冰凉的池水瞬间汹涌灌入，咕噜咕噜的水泡接连冒出，呛得她胸腔剧痛、呼吸困难，脑袋昏沉发胀。

坏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沈明禾今日算是把这辈子的跟头都栽完了。

可还没等沈明禾调整好呼吸，对面的白衣身影忽然欺身而上。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沈明禾的脸被迫仰起，眼前的水光与人影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而晃荡，她只看见那张冷白的面孔倏然逼近，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线条在视野里急剧放大。

然后，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她的嘴！

沈明禾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断片了，她瞪圆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眼前之人微微蹙起的眉间。

他的唇是热的，在冰凉的池水里，那一点温度格外清晰，一股气被渡了进来，她呛得发紧的喉咙松泛了几分。

可她的脑子依旧是一片惊涛骇浪。

她好像被轻薄了……

她好像被一个男子轻薄了，这男子还是长公主的男宠！

等沈明禾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牙齿已经比她的脑子先行动了——

“唔！”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身前的人影身形微顿，却丝毫没有松手退开。

戚承晏只当沈明禾是落水受惊，不再耽误半分时间，长臂骤然发力，稳稳揽住她绵软失力的腰身，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带着她冲破层层水波，稳稳朝着水面上浮去。

出水的那一刹那，满世界的喧嚣重新涌入了沈明禾的耳朵——岸上似乎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乱成了一锅粥。

还没等她来得及喘口气，缓过心神，身体骤然一轻，整个人便被人打横稳稳抱起。

岸上微风拂过，沈明禾的脑子终于从一锅沸腾的浆糊慢慢冷却下来，理智一点一点回笼，她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正被这个男宠抱在怀里！

她的脸“腾”地红了，抬起手就是拼命推身前之人的肩膀，声音又急又窘，偏偏因为呛了水，嗓子沙哑得厉害，气势大打折扣：“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戚承晏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步伐依旧从容稳健，沈明禾挣得更厉害了，手肘顶着他的胸口，使劲想把自己从他怀里撑起来：“听到了没有！放我下来！”

“乖，别动。”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沈明禾仰起脸，正对上一双垂下来的眼睛，那双眼似被水洗过，愈发显得瞳色深沉，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衬得眼尾的弧度格外分明。

戚承晏垂眸看着怀中人湿漉漉的眉眼，泛红的耳垂：“摔下去了，可是要受疼的。”

男子身姿挺拔，怀抱沉稳温热，湿漉漉发丝不见似乎狼狈，却衬得容颜愈发清绝出尘，眉眼清冷深邃，不染半分烟火气。

温和又缱绻的语气，低沉悦耳，温柔得过分。

沈明禾整个人都懵了，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般温柔缱绻、宠溺纵容的语气，是该对陌生姑娘说的话吗？？

难道这就是长公主府顶级男宠的素养？

话本子里说，那些得宠的面首最擅长对女子温柔小意、轻声细语，靠着一副好皮囊和一张巧嘴哄得贵人们心花怒放。

眼前这位，资质未免也太高了？

不仅长得……声音还这么……这么……

思及此处，沈明禾用力甩了甩头，及时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不行不行不行，沈明禾你清醒一点！

这人是长公主的男宠，你爹怕他怕得跟避猫鼠似的，你娘要是知道了你在水里被他抱了亲了，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想到这里，沈明禾心急如焚：“你、你快放我下来！”

“长公主的脾气你不比我清楚？”

“若是她看见你这样，她会把我们俩都剁碎了扔进这湖里喂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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