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避春寒(五十六)
沈明禾只觉得自己今日出门大约是没看黄历。
可也不对,她母亲裴沅出门前还特意翻了翻,说今日宜出行、宜赴宴、宜会友,是个顶好的日子!
和母亲分开前,她还要答应母亲“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可她不惹是非,是非倒是非要来招惹自己!
这荷池看着岸边浅缓,底下竟远比肉眼所见要深得多,双脚完全踩不到底,冷凉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沈明禾的耳朵、鼻腔、嘴巴,呛得她肺管子一阵火辣辣地疼。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碧绿,水草、荷叶杆子、还有几条被吓坏了的锦鲤,慌不择路地从她身旁逃窜。
耳边是咕噜咕噜的水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裴悦芙那声劈了嗓子的尖叫,穿透水面传进来,听着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沈明禾憋着气,在水下稳了稳心神,脚下一蹬,朝水面浮去。
“噗——”
“咳——咳咳——”
头冒出水面的一瞬间,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湿透的发丝糊了满脸,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把贴在额头上的碎发往后捋,然后才向四周望去。
裴悦珠正在离她不算太远的地方扑腾。
这位三表姐大约是今日的运气还没烂到家,落水的位置是离岸边最近的。
虽然也是手忙脚乱、毫无优雅可言地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但总算在慌乱中抓住了一丛从岸边石缝里伸出来的粗壮荷叶杆子。
那荷叶杆子被她扯得歪歪斜斜,叶片啪啪地拍着水面,看着也撑不了多久,但好歹让她暂时稳住了身形。
沈明禾抹了把脸,确认裴悦珠一时半会儿淹不死,便转头去看另一个罪魁祸首。
水花翻涌间,方才在岸上死死攥着她手腕、死活不肯松手的翟月婉,反倒因为落水的巨大冲力,瞬间松开了桎梏,与她彻底分开。
沈明禾转头的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在看什么水鬼索命的民间话本。
往日里高高在上、矜贵耀眼的翟家大小姐,此刻满头珠翠散乱漂浮在几步开外的水面上,精致的发髻尽数塌乱,华贵的烟霞紫锦裙吸满池水,沉甸甸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救——咕噜咕噜——救——咕噜咕噜——”
翟月婉的四肢毫无章法地胡乱扑腾,身子却一个劲往下沉,口鼻频频没入水中。
每一次挣扎都只会呛进更多池水,眼底早已没了半分骄纵戾气,只剩慌乱与恐惧。
沈明禾见状立刻便明白了,这祖宗不会水。
她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区区荷池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凶险,本能便能稳稳浮在水面,甚至从容调整身姿。
救,还是不救?
要是搁在平时,翟月婉那张嘴、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她真想让她多喝两口水长长记性。
可眼下这人明显是不会水的——脑袋都沉下去两回了,巴掌大的脸上全是惊恐,眼眶里都呛出了红血丝,完全没了方才颐指气使的气焰。
沈明禾狠狠咬了咬牙。
她跟翟月婉有仇吗?可能有吧。
翟月婉三番五次找她的茬,今日害的自己落水,如今她落到这个下场,大约就是报应!
可这报应,不至于要用一条命来偿。
更何况,翟月婉可终究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若是今日当真溺死在这南山别院的荷池之中,她、裴悦芙、裴家众人,尽数要被卷入风波……
一念至此,沈明禾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朝翟月婉的方向游了过去。
岸边的石台上,裴悦芙呆愣愣地站在石台边上,看着池子里翻腾的水花和扑腾的三个人,半晌,她才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喊:“呜哇哇哇——明姐姐!!!”
方才她想扑过去拉沈明禾,可她根本拉不住,好像还把可恶的三姐姐撞进水里了。
一旁静静伫立的裴悦柔,目光死死盯着水中不断扑腾、起起落落的裴悦珠,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那一撞,是她刻意为之。
看着素来眼高于顶、刻薄势利的裴悦珠落入水中、狼狈挣扎,最初一瞬,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一阵冰冷的、毫不含糊的快意。
可这股快意还没在她心里待满三息,就开始变了味。
裴悦珠还在水里扑腾,每扑腾一下就往下沉一点,又挣扎着浮上来。那张脸越来越白,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裴悦柔怔怔看着自己纤细干净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骤然升起一阵陌生的惶恐。
她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这双手依旧白皙柔软,指尖圆润,可就是这双手,方才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算计。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素来温顺怯懦、安分守己,只求安稳度日、不争不抢,何时变得这般藏有心机、暗中害人了?
微凉的风拂过面颊,裴悦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慌乱、愧疚与茫然,恢复了温顺沉静的模样。
她转头对着一旁愣在原地的两名丫鬟沉声开口,语气沉稳镇定:“还愣着做什么?你们姑娘还在水里呢!去叫会水的婆子来,越多越好!再去找几根长竹竿——快!”
两个丫鬟被她这一喊,总算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人。
水里的沈明禾此时可顾不上岸上谁在哭谁在喊谁在发呆。
她已经游到了翟月婉身边,此刻的翟月婉早已呛水多时,意识昏沉、方寸大乱,彻底失了理智。
在水中浮沉的人,最是本能嗜生,一旦看见救命的浮木,便会不顾一切死死纠缠。
所以最好是从背后接近,托住她的腋下或者后颈,让她面朝上浮在水面上,不要给她抓住自己的机会。
沈明禾屏住一口气,正准备绕到翟月婉身后——
可翟月婉在水中半沉半浮之间,混沌的意识里忽然捕捉到了身边的水流变化。
她甚至没看清来的是谁,只隐约感觉到一团绯红色的影子朝自己靠近,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沈明禾的脖颈,翟月婉整个人像块吸饱了水的棉花一样挂在她身上,力道大得惊人。
沈明禾被她这一下勒得差点背过气去,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大截,池水漫过了下巴,又漫过了嘴唇,脚踝上不知何时撞的伤被冷水一激,疼得她浑身一抖。
她拼命踩水,一只手去掰翟月婉的胳膊,一只手在水下胡乱划拉,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了浮力。
“你——松开——一点——”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手给了翟月婉的后背一记重重的拍打,果然,翟月婉吃痛,手劲松了一瞬。
沈明禾趁势挣开,绕到她身后,一只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勒住她的前胸,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把她仰面朝天托出水面。
翟月婉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
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太后侄女派头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她只是一个差点淹死的小姑娘。
沈明禾架着她,单靠一只脚踩水,另一只受伤的脚使不上力,每往前挪一步都费劲得要命。
她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汗,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就在沈明禾费力周旋、快要力竭之时,身侧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入水声——“噗通!”
接着又是一声“噗通!”
两声水花的炸响,一前一后,几乎叠在了一起。
沈明禾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后有两道身影正朝自己的方向急速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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