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避春寒（五十四）
翟月婉说罢，眼风冷冷一扫身旁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对看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为难——这可是长公主的宴席，当众堵人，回头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可翟月婉是什么脾气？她决定的事情，别说丫鬟，就是她亲爹来了也未必拉得住。
两个丫鬟只得硬着头皮挪过身去，并肩往曲桥口一堵，结结实实封死了最后一点缝隙。
得，前有拦路虎，后有池水深深。
沈明禾看了看面前并排站着的两堵人墙，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碧波荡漾的荷池，忽然觉得今日出门大约是没看黄历。
裴悦芙眉心狠狠一蹙，稚气的眉眼间瞬间染上愠色，小小一个人儿，仰着下巴瞪翟月婉的模样倒有几分她爹昌平侯训人的气势。
可惜声音太脆，打折了一半的威风：“翟月婉！麻烦让一让，我们要过去！”
可翟月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立在一旁的裴悦珠也纹丝不动，眼底满是看好戏的轻蔑。
裴悦芙这下是彻底忍无可忍。
长这么大，她身为昌平侯府嫡出姑娘，娇养长大、无忧无虑，除了父亲严苛训诫之时，何时被人这般当众无视、肆意刁难、堵路欺压过？
“翟月婉！你挡着路了！”
这回翟月婉终于肯低头了，她垂着眼皮，慢悠悠地扫了裴悦芙一眼：“哦？挡着路了？我怎么没觉得。这石桥不是挺宽的么？”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裴悦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勾，说出的话能把人气死：“裴四你莫不是近日……贪嘴吃多，身子胖得挤不过来了？”
裴悦芙足足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人，说、她、胖？！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小姑娘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张口就要骂回去。
可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你胡说！”“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正当裴悦芙觉得骂什么都不够解恨，最后急得跺了跺脚，眼看着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时，手肘被人轻轻拉住了。
沈明禾将她往后带了带，自己上前一步，正好挡在裴悦芙身前。
翟月婉的目光顺势转过来，正对上沈明禾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她嘴角往下撇了撇，下颌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这抹绯红的身影。
从头到脚扫过裙摆鞋履，又从脚到头掠过身姿眉眼，最后目光停在了沈明禾的发髻上。
双环髻。
翟月婉盯着那两个圆溜溜的发环看了好一会儿，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哟。”
“我当是谁站在这湖边，远远看着红艳艳的一片——”
她顿了顿，选了个自认为杀伤力极强的词：
“俗气得紧！”
沈明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绯色的，确实红艳艳的。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翟月婉身上那件同样绯色、甚至因为料子更华贵而愈发红得耀眼的锦绣罗裙。
沈明禾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慌不忙，也学着翟月婉方才的样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翟月婉打量了一番，目光从发髻上的赤金步摇一路遛到裙摆上的织金滚边，然后轻轻巧巧地开口：“是吗？红艳艳的一片……”
“俗气得紧？”
翟月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绯红的裙摆，绯红的袖口，绯红的腰带。跟她嘴里骂出去的话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给自己一巴掌。
穿什么不好偏穿绯色！骂什么不好偏骂俗气！
这倒好，一盆脏水泼出去，兜头淋了自己一身，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骂沈明禾俗气，那她自己算什么？双倍的俗气吗？！
翟月婉脸上强撑着的倨傲裂了一道细缝，耳根隐隐发烫。
站在她身侧的裴悦珠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翟月婉，果然是京中出了名的跋扈蠢货，给了台阶都能踩空，递了刀都能砍在自己脚背上。
就这点道行还敢来找茬？正好，该她上场递刀了！
裴悦珠立刻扬起一副温和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挑拨：“唉，这人与人啊，终究是不能比的。”
“同样一身绯色衣裙，身姿气韵皆是天成，名门闺秀，风华卓绝。可有的人……终究是底子不够、气质不足，是后天再怎么学、再怎么装，也学不来的贵气风骨。”
裴悦珠说着，目光刻意死死黏在沈明禾发髻两侧的精致赤金琉璃红宝石发钗上：“有些人啊，手里稍稍宽裕几分，得了几件像样首饰，便恨不得全都挂在身上，生怕旁人不知自己有了点家当。表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沈明禾不过是五品小官之女，门第微薄、根基浅薄，说白了就是破落户出身！
这般成色通透、色泽温润的琉璃宝石钗子，便是她母亲的妆奁里，都寻不出这样两三支绝佳品相的！
沈明禾凭什么佩戴这般精致贵重的首饰？怕不是把家里压箱底的零碎物件全都翻出来，一股脑穿戴在头上硬装体面！
这般刻意攀比、虚张声势，实在可笑又可怜。
裴悦芙本就忍了半天，方才被翟月婉一句“胖”气得半死还没缓过来，此刻见裴悦珠又来招惹她的明姐姐，忍了许久的裴悦芙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闻言瞬间炸毛，一张白嫩小脸涨得通红，当即挺直身子、梗着脖子狠狠回怼：“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不会说话就赶紧滚回府去！别在这儿胡乱嚼舌根！”
裴悦珠见裴悦芙气急败坏、方寸大乱，心底愈发得意，眼皮都懒得抬，慢悠悠拿捏长姐姿态，轻佻道：“四妹妹年纪还小，见识浅薄、不懂世事，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
这话彻底戳中了裴悦芙的逆鳞。
她最恨旁人动辄拿年纪压她、拿年幼搪塞她！
“你谁的长辈？你说谁是小孩子！谁不懂世事了！”
沈明禾无奈再次伸手按住炸毛的小姑娘，心底默默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她今日是真不想惹事，可眼前这两位——翟月婉是明着找茬，裴悦珠是暗着添柴，你方唱罢我登场，跟商量好了似的。
这架势，摆明了今日不把她剥一层皮，是不会放她走的！
她正要开口，身后却先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嗓音。
“明禾表妹今日这身衣裳，我瞧着倒是极好看的。”
裴悦柔的声音怯怯的，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她微微垂着眼只道，“明艳绯色留仙裙，搭配灵动双环髻并着一对琉璃宝石钗，繁简得当、清丽脱俗，我方才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幅画上走下来的小仙子……”
话音尚未彻底落定，一旁满心戾气的裴悦珠当即眉眼凶狠、厉声呵斥：“住口！这里轮得到你插嘴说话？安分站着便是！”
裴悦柔瞬间噤声，立刻垂下眼眸、敛去神色，一副怯懦温顺、不敢多言的乖巧模样，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但她这短短几句，却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翟月婉的耳中。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沈明禾的发髻——双环髻旁，一边簪了一对赤金琉璃宝石钗，小巧玲珑，不争不抢，恰到好处。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湖面上倒映的自己。
赤金步摇还在晃，碧玉簪子横一根竖一根，珊瑚排珠钗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再加上两朵攒金丝的珠花——她早上对着镜子嫌不够夺目，恨不得把所有华贵的都扣在头上。
她出门前还在镜前转了好几圈，觉得自己富贵又耀眼，定能在满园贵女中拔得头筹。
那裴悦珠方才说什么来着？
“天生的气质学不来……”
“得了几件像样首饰，便恨不得全都挂在身上……”
所以从头到尾，裴悦珠这个贱人话里话外踩的，不是沈明禾——是她翟月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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