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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避春寒(五十三)


顾月华身为侯府主母,对自家嫡亲侄女的婚事漠不关心、置之不理,反倒对一个外姓的外甥女这般热络殷勤、百般扶持!

心中郁结难平,陈令锦再也按捺不住,抬眼之际,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夹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诮。

“长嫂所言极是。”

“京中婚配,素来最讲究门第相当、家世匹配,半点勉强不得、将就不得。”

她目光若有似无扫过裴沅,话里话外暗藏锋芒:“沈大人清正勤勉、品性极好,只是沈家到底根基浅了些、门第寻常……”

“如今有梁国公夫人这般尊贵人物亲自费心张罗、把关相看,小妹你可千万要上心把握,别白白耽误了咱们明禾的年华,落得一场空。”

厅内闲谈笑语微微一滞,空气里悄然浮起几分微妙的尴尬与暗流。

裴沅心思通透,如何听不出二嫂话语里的恶意。

往日在侯府,陈令锦暗中排挤、暗自挑刺,她一个外嫁女素来隐忍退让,不愿与之计较。

可今日是长公主主办的盛大宴席,满京贵眷齐聚于此,众目睽睽之下,陈令锦竟依旧这般尖酸刻薄、恃强凌弱,当众贬低沈家门第、轻贱她的女儿!

触及家人分毫轻辱,裴沅再温婉的性子,也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她脸上温婉笑意未减,神色依旧从容端庄,却寸步不让:“二嫂说得极有道理,门第匹配、谨慎择亲,自然是正理。”

“只不过,沈家儿女婚事,向来不由我私心做主,自有孩子父亲审慎把关、全权定夺。知归素来谨慎通透、眼光稳妥,定然不会委屈自家儿女。”

“倒是二嫂一房,怕是要劳累你这个母亲多斟酌斟酌了,费心张罗才是。”

……

花厅唇枪舌剑、暗流汹涌之时,花厅外侧廊下,裴悦珠静静立在一众贵女身后,指尖死死攥着一方绣帕。

洁白丝帕早已被她用力揉得皱皱巴巴、边角发皱,几乎快要被指尖绞烂。

她立在阴影之中,默默看着厅中光景,眼底翻涌着浓浓的阴翳。

身前,侯府的嫡长女裴悦容身姿高傲、气度矜贵,伴着梁国公府的嫡女顾韵并肩而立。

二人皆是出身顶级高门,眉眼高傲、目中无人,素来不屑与她这些旁门姊妹为伍,平日里从未将她这个堂妹放在眼里,此刻更是谈笑风生、全然无视她的存在。

而身后,夫人圈层的争执与闲谈声声入耳,字字清晰。

沈明禾……沈明禾!

她沈明禾,也配?

方才花厅里大伯母与梁国公夫人那一番热络周旋、刻意抬举,别以为她年纪小、听不懂其中弯弯绕绕!

还有她那庶出的姑母那番话,她更是字字记在心里。

人人都在夸沈明禾的父亲勤恳清正、圣眷渐浓,连陛下都暗自青睐、前途无量,短短数年稳稳扎根朝堂,踏实稳妥。

可反观她自己的父亲?

不过是个沉溺内帷、昏聩糊涂、宠妾灭妻的草包!

思及此处,裴悦珠猛地抬眼,越过层层雕花窗棂、越过满湖碧荷,望向远处湖尾的临水小亭。

那一抹绯色衣裙立于翠荷清风之间,明媚耀眼、鲜活夺目,在满池清雅荷色衬托下,艳得刺眼、亮得灼目,生生晃得她眼底生恨。

沈明禾、裴悦芙……这两个整日无忧无虑、肆意快活的丫头,凭什么拥有一切顺遂?

眼底阴翳层层沉淀之时,裴悦珠忽然瞥见那方亭台旁,竟又多了一道清浅青衣身影。

身姿纤细、眉目温顺,静静立在一红一黄两道娇影身侧,低眉浅笑、温顺随和,正是她那个庶姐!

裴悦珠眸光瞬间更冷,心底嘲讽冷笑更甚。

果然。

下贱之人,终究只会扎堆为伍,方才还在厅内呢,这巴巴的就凑上去了?

看着眼前三人笑语晏晏、亲密无间的模样,再对比自己孤身立在阴影里、无人问津、无人搭理的窘迫冷清,裴悦珠心底的火瞬间烧得愈发汹涌。

戾气丛生,裴悦珠正要移开目光,视线余光骤然捕捉到不远处柳树下伫立的一道纤细身影。

这一刻,裴悦珠原本郁恨不甘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冷的笑。

她势单力薄,家世不如裴悦芙体面、风头不如沈明禾耀眼,自然动不得沈明禾与裴悦芙。

可她收拾不了的人,自然有人替她收拾!

……

湖风温柔缱绻,卷着满池荷香悠悠漫过水榭栏杆,拂起少女鬓边柔软碎发。

水榭里碧波微漾,满池锦鲤甩着红白相间的尾巴,争相跃出水面抢食,搅得哗啦啦水花四溅。

沈明禾手里捏着一小撮鱼食,老老实实低头往池里撒,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只差没把"我什么都没看见"六个大字写在脸上。

可她再也不敢往高楼那边看了!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那惊鸿一瞥——白衣、长公主、咫尺并肩、熟稔亲昵……以及,那一大匣子沉甸甸的官铸元宝。

听说男宠、赘婿什么的最是小气了,最是记仇了,最是爱吹枕边风了!

这般风月私密、内闱隐情,本就是少女不宜、外人不敢窥探的禁忌场面。

方才她贸然抬头对视,已然是万幸没有被放在心上。

若是此刻再不知分寸、四处张望,再撞破什么不该看的景致,被那位心眼极小的公子记恨上,回头只需在长公主耳畔轻吹几句软风、随口几句闲言,便能轻轻松松给她日日在朝为官的爹爹安上诸多麻烦、暗中使下无数绊子。

她爹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官声,可不能毁在她这一双不该看的眼睛上!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沈明禾越发低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鱼食碗里。

池中金鳞成群,色彩斑斓耀眼。

裴悦芙可全然不知她这位明姐姐心里翻着什么惊涛骇浪,整个人趴在栏杆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兴奋得手舞足蹈,鱼食一把一把往池里撒:“明姐姐你快看!那条!那条红白的!好胖呀它!它跳得最高!”

锦鲤们闻到食味,越发疯了一般挤作一团,红的金的花的白的,层层叠叠翻涌着,碧水被搅得叮咚作响,水花溅上石栏,凉丝丝的。

裴悦芙看得咯咯直笑,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越发往外探,脚尖都快踮起来了。

“哎呀——”

她脚下忽然一个打滑,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大半个人眼看就要栽进池里!

沈明禾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后领往上一提,生生把人给拽了回来。

“裴悦芙!”她没好气地松开手,瞪着面前歪歪扭扭站好的小姑娘,“你若是真掉下去,我可不会下水捞你,就任你喂鱼!”

裴悦芙吐了吐舌尖,眨着灵动剔透的眼眸,歪着身子靠在微凉的雕花栏杆上,正要张口回嘴辩驳,眼底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鹅卵石曲径之上,款款走来一道清雅纤细的浅青身影。

她瞬间忘了拌嘴,眼睛一亮,立刻高高扬起手臂,用力挥舞,声音清脆响亮:

“柔姐姐!这里这里!快过来!”

沈明禾闻声回头,顺着裴悦芙眺望的目光望去。

九曲青石长桥之上,裴悦柔正缓步而来。

她今日一身极素净的浅青色衣裙,料子寻常、毫无光泽,远不如在场诸位贵女绫罗绸缎、锦绣加身的华贵精致。

裴悦柔步履轻缓、身姿温婉,步步踏过石桥清风,行至水榭跟前,率先看向沈明禾,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温柔娴静的浅笑:“明禾表妹。”

而后才垂眸看向蹦蹦跳跳的裴悦芙:“四妹妹跑得这般快,也不等等我。”

“谁让二姐姐走路慢慢悠悠,跟生怕踩碎了地上蚂蚁似的!”

裴悦芙性子最是活泼热烈,一把伸手拽住裴悦柔的纤细衣袖,不由分说便将人往栏杆边拉扯,兴致勃勃地指着池中游得最欢的那条红白相间的大锦鲤,叽叽喳喳分享:“二姐姐你快看!这条锦鲤最胖、最贪吃了!方才抢食最凶,差点溅我一脸水花——”

一旁的沈明禾听得轻笑一声,凉飕飕地接了一句:“何止是溅水花,方才某人差点把自己栽进池里,亲自下去喂鱼。”

裴悦芙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鬓角,转头对着沈明禾露出一脸讨好软糯的笑意,眨巴着大眼睛笃定道:“可是有明姐姐在呀!明姐姐最疼我了,定然不会让我掉进水里喂鱼的。”

她说着,对这位素来温和待人、不争不抢的二堂姐也没成见,大大方方抓过一把鱼食,不由分说塞进裴悦柔掌心,热情十足:“二姐姐快来!正好还有鱼食,你也来喂,你看这群鱼儿多有意思!”

裴悦柔浅笑盈盈,顺势立在栏杆边,抬手轻柔撒下鱼食,陪着两个小姑娘一同逗弄池中锦鲤,姿态温柔娴静、岁月静好。

只是她低垂浅笑的眉眼之间,那双温润的眸子却不曾闲着,借着喂鱼的遮掩,不着痕迹地扫视过四周景致与人影。

不多时,她果然看见不远处雕花廊桥之上,一抹华丽锦缎身影匆匆穿行,快步凑到廊桥柳树下另一道伫立良久的绯色倩影身侧。

二人低头耳语片刻,绯衣姑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啪”地将手中捏着的鱼食往丫鬟捧着的漆盘里一搁,一甩袖子,不偏不倚得就正冲着水榭而来。

裴悦柔垂下眼睫,将那抹微不可察的冷笑压进眼底,再抬头时已是一派娴静温婉的模样。

她侧身静静坐在水榭青石石凳上,轻声慢语,状似随意闲谈:“四妹妹、明禾表妹,你们方才笑得这般热闹,方才是在说什么趣事?也说与我听听……”

话音轻轻落地,余音尚未散尽,一道尖利轻慢、带着浓浓讥讽不屑的少女嗓音,骤然从身后曲径传来,硬生生划破水榭的温柔静谧:

“哟,原来都躲在这里图清静呢。”

音色尖锐、语气轻佻,沈明禾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来人是谁。

几乎同一时刻,身后曲径又传来一阵密集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琳琅作响,伴着丫鬟略带慌张、小心翼翼的轻声劝阻:

“姑娘,您慢些走、仔细石阶——”

沈明禾转头望去,就见翟月婉带着两个婢女风风火火地沿九曲石桥快步而来,面色明摆着不善。

二人一前一后,堵死了水榭通往岸边的唯一去路,气势逼人、来势汹汹。

裴悦珠率先上前一步,视线先是冷冷扫过沈明禾明艳沉静的脸庞,又落在身侧活泼烂漫的裴悦芙身上:

“我说方才在花厅四处都寻不见四妹妹,原来你们几位倒是躲在这临水僻静处偷闲。”

她说着,眼光往池面上飘了一飘,瞧见水面上还浮着没散尽的鱼食碎屑,嗤地轻笑一声:

“四妹妹怎么也不去花厅坐坐?长公主特意请了宫里出来的乐师呢,四妹妹不去听听宫里的曲子,倒在这儿喂鱼……莫不是平日里课业松散,怕被各家夫人姐姐考较功课,故意躲懒避祸呢?”

方才廊桥上裴悦珠凑过来说话,急急跟着过来,结果到了跟前,这裴悦珠一张嘴就是“怕人考功课”?

翟月婉脸色都发青了,心里把裴悦珠骂了八百遍。

这人真是人如其名!珠!猪!蠢猪!

裴悦芙怕不怕她不知道,但她翟月婉确实是怕的。

她自己最讨厌的就是功课!最烦的就是人家拿功课说事!这裴悦珠张口闭口功课功课的,是什么意思?当着她的面讽刺她吗?

她翟月婉巴巴跑来南山别院散心,可不是来听人提“功课”两个字的!

翟月婉咬着后槽牙,忍着没发作,目光却狠狠剜了裴悦珠一眼。

可惜裴悦珠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对面的沈明禾和裴悦芙身上,半点没察觉身旁这位大小姐已经气歪了嘴。

翟月婉吸了口气,又抬眼看向沈明禾。

果然就如裴悦珠说的,对面那个沈明禾,今日又穿绯色!还站在这儿喂鱼!

她低头看看自己,也是绯色衣裳,手里方才也正捏着一把鱼食……这下好了,旁人一看,可不就是她在学她?

翟月婉越想越气,目光再扫过面前九曲桥下的水面——这里的锦鲤比廊桥那边大了不止一圈!红的金的花的,条条肥硕圆润,甩着尾巴蹦得欢实!

她方才也想过来的!可是这一方水榭早被这两个丫头占住了,她总不能跟她们挤在一处吧?堂堂太后侄女,跟五品小官的女儿凑在一起喂鱼,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这沈明禾偏生就是不识趣,但凡她懂事些、知趣些,早该把地方让出来才对!

翟月婉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嘴角越抿越紧,目光都快黏在沈明禾身上了。

而沈明禾倒是坦然,裴悦珠那张嘴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尖酸刻薄,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从她入京之日起,这位侯府二房表姐就没给过她好脸色,起初她还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听母亲说过几回侯府二房的糟心事,她才慢慢琢磨过来——对于这种人她敬而远之即可!

今日她答应了母亲不惹事的,况且……

沈明禾偷偷往高处瞥了一眼,又飞快收了回来。

况且那高楼之上的白衣公子还不知道在不在看着呢。

她可不想惹事,万一惹了注意就遭了!

不与俗人争长短,不与愚人论是非,走便是。

这么一想,她伸手拉了拉正撸着袖子要跟裴悦珠理论的裴悦芙,低声道:“我们走。”

裴悦芙一愣,回头看她,满脸的不服气:“明姐姐!”

“走。”沈明禾言简意赅。

裴悦芙最是听沈明禾的话,见明姐姐示意退让,纵使满心不服、心里还是窝着火,依旧二话不说,反手将掌心剩余的鱼食尽数抛入池中,拍了拍手上碎屑,抬步便要跟着沈明禾转身离开。

裴悦柔也默默收了鱼食,起身站到了裴悦芙身旁。

可眼前唯一通往花厅、通往别院主路的九曲石桥,已然被翟月婉与裴悦珠二人并肩死死堵住。

两道身影伫立桥上,身姿挺拔、气场强势,半点退让之意也无,俨然一副故意拦路、存心刁难的姿态。

裴悦芙皱了皱眉,仰起脸:“让开。”

裴悦珠纹丝不动,嘴角噙着笑,像听了什么好笑的玩笑话。

微风骤停,水榭周遭的氛围瞬间凝滞紧绷,荷风静默、水声渐轻,隐隐透出几分剑拔弩张的对峙之意。

沈明禾也不打算跟她僵持,她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侧过身去,打算从二人中间的缝隙里挤过去。

她身子刚一侧——

“站住!”

翟月婉凤眼凛凛,居高临下、目光冰冷,死死锁定身前绯衣少女,敌意凛冽、字字强势,硬生生将人钉在原地,不许分毫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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