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避春寒（三十八）
沈明禾话音刚落，正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方才还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品茶的沈知归，闻言手猛地一顿。
那口茶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呛得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茶水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地卡了一瞬，险些直接从嘴里里喷出来。
他连忙将茶盏搁回桌上，闷闷地咳了两声才缓了过来，心底是哭笑不得，暗自无奈叹气，这孩子，真是越大越口无遮拦。
在镇江时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了京城，在侯府端了那么些时日的规矩，在外人面前倒是能装得端庄文静了，可一回家，关起门来，那张嘴便又没了把门的。
他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已经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了，不想让妻女过分惊惧。
可显然，他说得再平稳，也挡不住女儿那颗七窍玲珑心，一下子便提炼出了一个“阎王爷”的比方。
今日新帝亲临都水司，雷霆问责、铁面无情，手段凌厉确实骇人，乍一看确实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硬威严。
可再怎么说也是九五至尊、当朝天子，是执掌大周河山的君主，怎能被小姑娘随口比作话本子里的阎王爷？
这话若是传出去，简直胆大妄为！
沈知归连忙敛了神色，压低声音轻斥：“莫要胡说。”
一旁的裴沅也连忙转头看向女儿，她方才听着沈知归讲述那些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悬着，结果女儿一句“阎王爷”冒出来，把她那股子紧张劲儿反倒冲散了几分。
她看了看沈知归那张写满了无奈的脸，又看了看沈明禾那张写满了无辜的脸，没好气的冲着沈知归道：“我早就说不让她整日抱着那些杂话本子看，你偏是纵容，说‘开卷有益’！”
“你瞧瞧，如今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疯话都敢往外蹦！”
说着，她斜睨了一眼身旁一脸无辜的沈明禾，故意板起脸吓唬她：“你这话若是被宫外的玄衣卫听了去，直接拿人问罪，连个辩解折辩的机会都不给。到时候，我和你爹爹就算有心，也半点护不住你！”
“前阵子翰林院有个编修，就因为酒后说了一句不大敬的话，第二天就被带走了，至今没有音讯。”
沈明禾被母亲说得心头一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也知道母亲是故意吓唬自己，方才那句“阎王爷”是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去了脑子才追上。
可经历了今日屋顶狸猫虚惊一场的事，又亲耳听闻朝堂连日血雨腥风后，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若是搁在隔墙有耳的地方，怕是真的会惹祸。
沈知归看着女儿瞬间发白的小脸、惴惴不安的模样，不忍她过分惶恐，当即出声打圆场：“别吓唬孩子。陛下并非暴戾暴君，只是整肃吏治、手段果决罢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顿住了。
这话细细品来，也颇有几分妄议君上的嫌疑，他连忙及时收住话头，转而正色，语气由衷感慨：“为父从前远远觐见，只觉天威难测。可今日陛下亲临都水清吏司，端坐案前亲问公务，不过几步之遥。我才算真正看清圣容。”
“龙章凤姿，眉目清绝，气韵卓然，世间难寻其二！”
“冠龄便能坐稳万里江山，以雷霆手段肃清积弊、震慑百官，这般心智魄力，千古少见。有如此明君在上，大周吏治肃清、河清海晏，指日可待。”
沈明禾听得微微愣住，原本缩着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直了，那双惴惴不安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惊讶和好奇。
她爹爹素来沉稳内敛、极少夸人，更吝啬溢美之词，在镇江时，同僚中也有能干的，父亲顶多点点头说一句“此人尚可”。
今日却对着新帝连连称颂——“龙章凤姿”、“眉目清绝”、“气韵卓然”、“心智魄力千古少见”——字字皆是真心折服？
父亲夸了这么多，从仪表夸到心智，从魄力夸到实务，可沈明禾偏偏对其中一句印象最深。
她心头按捺不住好奇，下意识仰头脱口而出：“爹爹，陛下当真生得那般好看？”
沈知归闻言一怔，随即坦然颔首。
“貌美自然是极貌美。”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今日衙门之内的画面——少年帝王端坐公案之后，玄色龙纹常服衬得身姿挺拔清瘦，眉眼清冷凛冽，威仪凛然。
明明是最年轻的年岁，比司里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老臣要小上十几二十岁，却身负最沉重的山河社稷。
一身肃杀威仪之下，偏偏生得眉目绝伦、清贵无双，令人不敢直视，却又过目难忘。
沈知归当时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甚至有一瞬间走了神，心想——这若是换了寻常衣裳走在京城街头，怕是要被扔一身的瓜果。
“……陛下绝非空有容貌。”沈知归越说越是敬佩，语气愈发恳切，“今日问询河工、渠道、土方、防洪诸事，句句切中要害，皆是深耕实务者方能道出的关键，绝非只会坐朝听政的泛泛之谈。”
“可见陛下私下，早已将天下河工水利、民生疾苦熟记于心。”
沈明禾听着父亲滔滔不绝、越夸越上头的模样，默默轻手轻脚挪到桌案边，悄悄和身侧的裴沅对视一眼。
裴沅坐在一旁，手里那条帕子早就被揉得不成样子了，母女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满眼无奈、欲言又止。
这时沈明禾抬手拿起茶壶，给父亲空了的茶盏续上一杯温热清茶，乖巧递了过去：“爹爹先润润喉，慢慢说，不急不急。今晚还早着呢。”
谁知沈知归抬手接过茶盏，指尖扣着杯沿，半点没有饮茶的意思，嘴巴更是一刻没停，兴致勃勃继续感慨：“阿沅、明禾，你们是不知道，今日司里那些庸碌官员跪地惶恐的模样……”
“其中有一个人，陛下问他去年修河款项的账目，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连一个数都报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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