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避春寒(三十六)
乾泰二十八年,帝崩,景阳钟鸣,九门皆寂帝,皇太子戚承晏即位。
次年改元。
是为元熙。
……
自乾泰帝崩逝那夜起,沈知归心底藏着同沈明禾一般的重重忧虑。
冬月初一那夜他站在书房的窗前,北风裹着钟声一阵阵灌进来,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钟声和隐约传来的哭声,站了很久。
一整夜,他几乎没有合眼,帝王更迭,新旧交替——这八个字写在史书上不过寥寥一笔,可落在活生生的人身上,便是一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滔天风浪。
他虽只是个五品郎中,在这座巨大的棋盘上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可他有妻有子,有一家老小,他不能不忧,也不能不怕。
只是父女二人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变局来得这般迅猛、这般猝不及防,几乎不给京中众人半分喘息余地。
先帝驾崩第二十八日,新皇初次御门听政,那日皇城肃穆、百官恭立。
新帝端坐于御门之上,神色沉稳,言语平和,问了几件政务,听了几道奏对,又按例颁了几道恩旨,看着一派安稳太平的模样,倒让紧绷多日的朝野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短短数日。
不过三五日光景,朝局骤变。
新帝铁腕立威,第一刀便落向了先帝丧仪期间那些行事逾矩的皇亲勋贵。
丧期宴饮、私聚众友,僭越礼制、行事不敬,桩桩件件,不知怎么了就被呈到了御前,扒得干干净净。
连哪一日、哪一府、哪些人赴宴、饮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昔日体面尊贵的宗室亲贵,都是在京城里横着走了半辈子的老牌勋贵,或夺俸,或圈禁府中,更有甚者直接革去世袭爵位,一夜之间跌落尘埃。
京中百姓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噤若寒蝉,更多的人则是在心里暗暗掂量,这位新帝,与先帝可不一样。
此事尚未落幕,又一道圣旨再度震动全城。
新皇重启厂卫旧制,设立玄衣卫,独立于三司六部之外,直接听命于帝王一人。
自此,上至王公朝臣,下至六部小吏、京中九品杂官,尽数落在玄衣卫的监视之下。
街头巷尾、官衙府邸,处处眼线密布,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往日同僚闲谈、亲友小聚的寻常光景尽数消失,满城皆是噤声避祸、谨言慎行的氛围。
时值腊月,本是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备岁迎新的热闹时日,往年这个时候,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是一派年节气象。
可今年,整座京城却死寂沉沉,无半分年味,街巷清冷,行人绝迹,家家户户紧闭门户,无人敢肆意说笑、随意走动。
人心惶惶的局势下,沈明禾这些日子几乎寸步不离沈宅。
她日常待的便是府中最里的那处梅院。
这院落是看宅院时,沈知归与裴沅特意为沈明禾挑选的居所,坐落沈宅最里侧,僻静幽深,远离前厅往来宾客与外院杂役,最是安稳清净。
院中青石铺地,曲径清幽,一方小园雅致规整,不似主院喧嚣,独有几分静谧安然,也是沈明禾在这座宅子里最喜欢的地方。
她从前在镇江时,跟着父亲跑堤看河、赤脚踩水,性子野得很,可到了京城,被拘了这些时日,倒也逐渐学会了在方寸之间安放自己。
眼下已入深冬,腊月霜寒凛冽。
北风日日从院墙顶上刮过,将墙头枯黄的杂草吹得伏倒又弹起,院中的那棵老梅树尚未到盛放佳期,枝头不见灼灼繁花,却早已缀满星星点点的细小花骨朵。
而今日难得天公作美,连日阴寒风雪散去,天朗气清,暖阳融融,且先帝丧仪服期已满,不必日日拘着肃穆素容,府中氛围稍稍松弛。
裴沅今日终于换下了那身穿了将近一个月的素白衣裳,穿上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褙子,带着丫鬟们在前院里张罗着备年货。
沈明禾则是让云岫搬来一把竹藤躺椅,安置在梅树之下。
她斜倚在椅上,手里摊开一本闲游记,晒着暖融融的冬日天光,慢悠悠地翻看,偶尔读到有趣处,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一弯。
这些日子被困在府中,偷得这些许清闲。
云岫则端坐在一旁的绣花绣墩上,膝上搁着一只针线筐,手里拈着一枚绣花针,正给沈明禾绣一条新帕子。
四下安静无声,唯有微风拂过梅枝的轻响。
半晌,沈明禾看着澄澈的晴空,忽然合上书页,转头看向身侧的云岫,没头没脑地轻声发问:“云岫,你说……那些玄衣卫,会不会此刻正趴在咱们的屋顶上,盯着院里的动静?”
话音方才落地,尚未等云岫张口应答,头顶屋脊之上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哗啦”轻响!
细碎枯枝、干硬草屑被什么东西扫落,簌簌坠在青瓦之上。
沈明禾与云岫心头同时一紧,浑身瞬间僵住,二人几乎是同声起身,齐齐抬头,紧张地望向头顶屋脊。
冬日烈风掠过檐角,吹得屋顶残存的枯黄杂草簌簌晃动,瓦面空旷冷清,看不见半分人影,可方才那声响,却真切无比。
一瞬间,沈知归往日叮嘱的话语、京中人人相传的传闻尽数涌入沈明禾脑海。
人人都说,玄衣卫行事凛冽狠绝,来去无踪,隐匿于街巷屋脊,监听百官私语,探查府邸动静。
但凡被他们盯上之人,轻则传讯问询、革职查办,重则抄家拘禁、牵连族人,朝堂之中已有数名官员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下场凄惨无人知晓。
寒凉的惧意顺着背脊缓缓爬上心头,沈明禾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伸手紧紧攥住了云岫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紧。
就在主仆二人死死盯着屋脊、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时候——屋脊的青瓦缝隙间,一团毛茸茸的小身影缓缓探了出来!
竟然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唯有耳尖缀着一点浅灰,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清亮灵动。
它不惧风寒,也不惧生人,正慢悠悠迈着小碎步,大摇大摆地在屋脊青瓦上踱步闲逛,时不时低头拨弄两下瓦缝里的枯草,姿态慵懒又自在,全然一派天真懵懂。
院中主仆二人望着屋顶悠然踱步的小猫,又对视一眼,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悬在半空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出。
原来是虚惊一场!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沈明禾抬手抚着心口,眉眼舒展,轻声道,“好端端的,哪里跑来的狸奴,凭空吓人一跳。”
“我方才差点以为,咱们沈家的屋顶上真要趴着一个穿玄色衣服的人了!”
云岫也缓过了劲,笑着拍了拍胸口,弯腰将地上的引枕捡起来,拍去上面沾的草屑,重新塞到藤椅之上。
她一边收拾,一边温声解释:“姑娘,这猫应当是隔壁新搬来那户人家的。”
“隔壁宅子?”沈明禾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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